
卷二《刀城与大江湖》
Dreamer第 13 章 刀城的生意与人情
尧樊再次看见刀城城墙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夕阳把城墙上的刀纹照得发红,远远看去,像一圈被鲜血染过的花边。
他站在路口,多看了一眼。
上一次来这里,他是被人半拖半拽着进城的。那时候他还在发烧,脑子里只有“活着”两个字。
这一次,他是自己走回来的。
这句话听上去好像有点体面,实际上,他也只是被逼得没别的路走。
城门口人比上回多,进出马车一辆接一辆,守门刀兵的脸一样冷。尧樊排在队伍里,背上的剑沉得很,肩带勒得皮肉生疼。
轮到他时,一个刀兵伸手拦住他。
“干什么的?”
尧樊咧嘴一笑,把笑挤得很自然:“打工的。”
刀兵的目光先扫他脸,再扫他腰间的剑。
“刀城不缺打工的。”刀兵说,“也不缺拿剑的。缺你这样的?”
这话要搁以前,尧樊多半会顺着话讲个笑话,顺势糊弄过去。如今他只是耸耸肩:“不缺就不缺。那我绕路走,行了吧?”
他侧身要退,另外两名刀兵却上前半步,把路堵死了。
“慢着。”拦他的那人伸手,“腰牌。”
尧樊愣了一下:“我上次进城,好像没这个规矩。”
刀兵冷笑:“规矩天天在变。你上次是谁带进来的?”
这话问得很细。
尧樊心里一紧,脸上还保持着无所谓:“忘了。反正不是李家的。”
周围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嘀咕了几句。
“就是那剑客……”“少主亲自带进来的那个?”
“听说惹了李家,还活着,命挺硬。”
这些话飘来飘去,落在刀兵耳朵里。那人眉梢一挑,看尧樊的眼神变了。
“原来是少主看上的人。”
他嘴上说着“看上的人”四个字,语气却一点都不敬重,反而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随时换的货。
尧樊笑意不变:“我这人便宜,好用,还耐骂。少主看上也正常。”
“那你更得拿腰牌。”刀兵伸手。“没有腰牌,就当你是来闯城规矩的。”
气氛往紧里绷了一下。
尧樊心里数了三声,正琢磨要不要索性扯出枭张的名字,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让开。”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城门口所有杂乱的声响。
刀兵下意识侧头。
一个穿着普通黑衣的青年逆着人流走来,步子不快,但每走一步,周围人都会自动让出一点路。
那是枭张。
尧樊第一次在城门口、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看见他这样走路。
上次见面,他站在试剑场高台上,风吹得衣袖猎猎作响,像一柄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现在他穿得很随便,甚至连刀都没带,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简单的令牌。
可不知怎么的,只要他站在那里,城门这一块地方就仿佛多了一股锋利的气味。
“少主。”守门的刀兵连忙躬身,刚才那点架子收得干干净净。
枭张看都没看他,抬手指了指尧樊:“他,跟我。”
刀兵愣了下:“他没有腰牌——”
“我的人,要什么腰牌?”
枭张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得像在随口说天气好不好。
可门口所有挡路的刀兵一起把身子侧开了。
尧樊提着剑,从他们身旁走过去时,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几道打量的视线。有人是好奇,有人是冷笑,还有人,是嫉妒。
他懒得去分。
走出几步,他偏头看向枭张:“这算什么?公开认账?”
“我只是不想在城门口浪费时间。”枭张说,“你查出来的东西,帮了我大忙。周峰已经处理干净了。”
“哦。”尧樊点头,“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枭张看了他一眼:“这只是开始。”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尧樊:“李家的手,伸进刀城了。你刚好也认识他们。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缘分?”尧樊笑,“在我这边,缘分一般叫‘晦气’。”
枭张也笑了一下:“那就一起晦气吧。”
—
刀城的商业街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热闹些。
摊贩的吆喝声、账本翻动的沙沙声、远处铁匠铺敲打的铛铛声,混在一起,构成某种独特的“城声”。
尧樊跟在枭张身后,看他一路被人打招呼。
“少主。”
“少主今日有空?”
“少主,前两天那批货——”
枭张点头、抬手、偶尔停下几句,像是在看一盘棋,一边走一边顺手把棋子拧了一拧。
“你很适合这里。”他忽然说。
“嗯?”尧樊没反应过来。
“你这种人。”枭张说,“不信规矩,但看得懂规矩。这样的棋子,用起来很顺手。”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拐进一条相对清静的街。
那条街的铺子门头不大,却都收拾得极干净。门口的招牌没有夸张的字眼,只有简洁的两个字——“恒记”“广丰”“林号”之类。
“今天要见的人,就在前面。”
枭张停在一间铺子前。
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林家票号”。
木牌不像破落的老店,也不像暴发户新铺,字写得端正,边角磨得刚刚好。
“票号?”尧樊低声,“原来少主你还帮人看账?”
“刀家所有大生意,都要经过这里。”枭张说,“她管的。”
“她?”
“你马上就见到了。”
—
进屋时,里面已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声缓慢而清晰地念着数字:“这笔,该还的是八百四十二。而不是你账本上写的一千一百。”
“林姑娘,这——我怎么敢多写……”一个男人的声音又急又虚,“那是伙计记错了,我一时没发现——”
“你说伙计记错。那这个伙计呢?”女声问。
尧樊和枭张走进屋,看见一个中年商人满头大汗地站在桌前,身后一名年轻伙计低着头,脸色煞白。
桌案后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极普通的青色袍子,袖口干净利落,头发用一根素簪绾起,没有多余饰物。脸不算惊艳,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她正用那双眼睛看着伙计。
“你记错的吗?”她问。
伙计嘴唇发抖:“我……我……”
“别紧张。”她语气平静,“你只要说,是,还是不是。”
伙计咬了咬牙:“是。”
“好。”女子转向商人,“你听见了。”
商人脸色发青:“林姑娘,我这也是一时糊涂——”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只记第一次。”
她提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随后把一本薄册子推到商人面前:“这是你这一年的账,我帮你把所有‘一时糊涂’圈出来了。下次再有,我就不接你的票了。”
商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叠声道谢,连书带人一起退了出去,临走险些撞到门边的尧樊。
女子这才抬头,看见门口的两个人。
她视线在枭张身上一扫而过,停留不到一瞬。
“少主。”她淡淡点头,“今天不用跟我算账吧?”
“今天不是来算我的账。”枭张说,“是来算别人的。”
他侧身,把身后的尧樊露出来:“林羲,尧樊。”
“……林羲?”尧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女子看过来时,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剑。
“尧樊?”她重复了一遍,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看向他的剑,“尧家的那把剑?”
这句话声音不高,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枭张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尧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姑娘眼力真好。”
“不是眼力好。”林羲说,“是你这把剑,在账本里出现的次数太多了。”
“……我还上过账本?”
“你经过的几个镇子,死了不少人。”她淡淡说,“有人被杀,有人‘意外’。有人欠了钱,有人把钱给了不该给的人。”
她把桌上的一本薄册子翻开,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有两次,李家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
尧樊看着那一行熟悉的字——“李家两位爷”“问路费”之类——心里一阵发紧。
“所以,”林羲抬眼,“你来刀城,是躲债,还是讨债?”
这话问得比城门口的刀兵还不留情面。
尧樊本能地想用玩笑糊弄过去,可又觉得在这个女人面前,说笑话没什么用。
他想了想:“我来刀城,是被人拽来的。”
“拽你来的人呢?”
“在给我收拾烂摊子。”
“嗯。”林羲点头,“这倒是很符合少主的作风。”
枭张:“……”
“你认得我?”他挑眉。
“刀城里做生意的,谁不认得你?”林羲说,“只是,有人把你当靠山,有人把你当麻烦。”
“那你呢?”
“我把你当成账本上一个不稳定的数字。”
尧樊“噗”地笑出声来,又很快收住。
林羲这才重新打量他。
“少主说,你认识李家的人。”她说,“而我,知道李家的钱是怎么进出刀城的。我们之间,生意很好做。”
“生意?”
“你想活。”她说,“他想守城。我想守住我手里的钱。这就是生意。”
她把桌上一卷新账本推了过来:“这里面,是李家这半年在刀城所有明里暗里的来往。你要看,可以。但我不会白给。”
“你要什么?”
“帮我挡一次婚事。”
尧樊眨了眨眼:“……啊?”
他以为会听到“帮我杀谁”“帮我查谁”之类,偏偏不是。
“我父亲,”林羲语气很平,“觉得我是个女儿,就该找个可靠的靠山。他的眼光,一直不错,只是这次——”
她顿了顿,“我不想。”
“你不想嫁?”
“我不想把我手里的账本,交给一个只知道怎么吃钱的人。”
她看向枭张:“那人,是你们刀家的嫡系。”
枭张眯起眼:“你让我挡?”
“你挡不了。”林羲说,“你挡了,会被说‘为私情坏公事’。”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尧樊身上:“但你可以。你是外人。你没有需要维护的体面。”
尧樊摸了摸鼻子:“你说得真好听。”
“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枭张打破沉默:“你帮她,她帮你。我也方便动手。这就是今天找你来的原因。”
“原来如此。”
尧樊低头,看着那卷沉甸甸的账本。
上面写满了字,那些字背后,是人,是钱,是命,是规矩。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边缘江湖走到这里,像是从一条泥泞小路走上了一块被打磨得锃亮的石板。
石板看上去干净,其实很滑。
“好吧。”他抬头,“那就做这笔生意。”
“我先说好。”他补了一句,“我只会用剑。不会用嘴帮你说亲,也不会写退婚书。”
“我不需要那些。”林羲说,“你只要做一件事——在他最需要体面的时候,让他丢一次脸。”
“……”
“这个倒是简单。”尧樊笑,“我最擅长的,就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插两句嘴。”
—
天色渐沉,票号里点起了灯。
灯光照在桌上的账本上,也照在那几个人的脸上。
枭张靠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谈条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不需要刀的仗。
这种仗,他不算擅长。
“你们谈完了?”他问。
“差不多。”林羲说,“剩下的细账,路上再算。”
“路上?”
“要挡一门婚事,得选一个好看的地方。”她站起来,整了整袖子,“明天城西的酒楼有一场宴。我在那里等你们。”
她看了尧樊一眼:“别迟到。”
“迟到也要罚钱吗?”
“迟到要罚面子。”她说,“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一点体面。”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堂,再没回头。
尧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后面。
“你怎么看?”枭张问。
“她很会算。”
“你呢?”
“我只会被人算。”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
“不过——”
“不过什么?”
“被聪明人算,总比被李大李二那种人踩在脚下强。”
他抬起头,看向城外方向。
夜色已经把城门吞进黑影里,可他还能想象出那道城墙的轮廓。
这一次,他不是被拖进来的。
这一次,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只不过,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已经隐约闻到了某种味道——
那不是血,是账本翻页时带着墨香的风。
而风里,藏着利刃。
第 14 章 体面里的刀
早晨的刀城,看起来比昨晚更干净。
昨夜广场上的血迹被人洗得一干二净,石板缝里灌满了清水,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路过的人脚步不急不慢,谈笑风生,仿佛昨天那位在众人面前自裁的管事从未存在过。
只有尧樊还记得那个人临死前的眼神。
那是一种既知道自己要死,又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却仍然只能照着别人的话去死的眼神。
他站在茶楼二层的栏杆后,看着远处空掉的那一块广场,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
“还不习惯?”
枭张一边嚼着点心,一边问他。
“不习惯。”
尧樊放下碗,“在外头见过很多死,可那种死都很乱。这边……太整齐了。”
“整齐有什么不好?”
枭张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整齐的死,能少牵连无辜。”
“是吗?”
“起码账上好看。”
枭张指了指楼下街口,“你看,那家票号今天开门得比平时还早。昨天那位管事的账,一晚上就有人接过去了。”
尧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人人都忙着过日子,没人有空为一个死去的管事多想。
“走吧。”
枭张站起身,“林羲让我们过去。”
林记钱庄的后堂,比前堂安静得多。
窗户半掩着,室内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照清桌上的每一笔字。几大本账本摊在桌上,中间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细线像蛛网一样,从刀城延伸到各处小镇,再蜿蜒出更远的地方。
林羲站在地图旁,没有坐下。
“来得正好。”
她抬手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线:“昨天你们看的那位,是这条中路的管事。”
“中路?”
尧樊走近几步,“昨天死的是谁,我没问。”
“你不问,总有人会记。”
林羲把一本薄账翻到后页,上面写着一行行名字,后面是简单的注解:某年某月,因病去世,家中有人来结算;某年某月,外出途中落水;某年某月,马失前蹄。
“这里面,有一半是‘体面的死’。”她说,“另一半,是帮别人垫账垫到还不上。”
“所以就得死?”
“否则,账乱了。”
林羲把手从那些名字上移开,落在地图上中间那条线:“刀城有三条主商路,北路、南路、中路。北路通的是老牌诸侯,账算得死板,但稳。南路通的是沿海,钱多,命也短。中路——最赚钱,也最脏。”
“脏?”
“钱来得快,来得杂,来得不明不白。”
她淡淡道,“你把昨天那位的死,当成是一笔‘坏账清理’就好。”
尧樊沉默。
他很想说,人不是账,可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在这屋子里,拿“人不是账”这句话来讲道理,显得太天真了。
“那李家在哪?”
枭张打断沉默。
林羲的笔尖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每点一下,就有一条细线从主路分出去,接着又绕回来,最后落在某个不起眼的小镇边。
“他们不直接在刀城动手。”她解释,“他们只在账本上出现,在货队经过的地方出现,在有消息要传出去的角落出现。”
“那昨天那位,也是李家的账?”
“算他们一笔,算刀家一笔,也算他自己一笔。”
林羲收起笔,“他在该闭嘴的时候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实话,又在不该动手的时候动了手。这样的人,在账上属于‘不听话’,不管站在哪边,最后都会被算掉。”
“你很习惯。”
走出后堂的时候,尧樊忍不住对枭张说。
“习惯?”
“你看这种事,看得很平静。”
“我不平静。”
枭张耸耸肩,“我只是比你多看了几年。多看几年,脑子就会开始替自己找理由。”
“什么理由?”
“比如——如果不杀他,可能会死更多人;比如——他早晚会被人杀,不如死在规矩底下。”
枭张笑了笑:“你以为我真信这些?我只是在让自己晚上睡得着。”
“那你睡得着吗?”
“一半一半。”
枭张伸了个懒腰:“睡不着的时候,就出去练刀。练到累得抬不起手,就睡着了。”
尧樊忽然觉得,这座城里的人活得真累。
有人累在账上,有人累在刀上,有人累在心里。
“你要是难受,”
枭张忽然说,“可以先把难受记住。”
“记住?”
“以后你做别的事的时候,用得上。”
他顿了顿,又道:“不习惯,比习惯好。习惯了,就越来越像他们。”
尧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午后,林羲带他们走了一趟中路的起点。
那是一块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货场,几排木棚,几间简陋的仓库,边上是几家酒铺和杂货铺。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远处一队队车马排队等候,一律的麻袋、一律的封条、一律的白布遮盖——看不出任何特别,只有账本里才知道哪一车比另一车更重。
“看见那边那间小屋没有?”
林羲指着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小屋:“从前那位管事,就在那儿坐着。”
“现在呢?”
“几天内会有人坐上去。”
她淡然道,“坐上去的人,可能是他手下,可能是上头安排下来的人。无论是谁,都比昨天那个更听话。”
“如果不听话呢?”
“那就再换一个。”
林羲走在前头,脚步不急,却很稳。
“你们要查李家的眼线,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她边走边说,“在这条路上,谁真正握着刀,谁只是被刀架在脖子上。”
“握刀的,是谁?”
“你很快就会看见。”
她的目光在货场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小小的帐棚上方。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旗子,颜色和刀家旗不一样,却迎风晃动得很勤。
“那是?”
“负责‘调解纠纷’的人。”
林羲说,“有人欠账,有人闹事,有人不肯按规矩死的时候,就去那儿。”
“也就是昨天那种?”
“那只是较体面的。”
她淡淡补充,“难看的,你们今天看不到了。”
傍晚时分,广场上又围起了人。
这一次,没有人被逼跪下,没有血光,只有一群人围着一块告示牌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某日某人因犯规矩,家属自愿以身抵罪,已在家中自缢,以示悔罪。
字写得很工整,措辞也很工整。
有人看完,啧啧称叹:“家里人还算识相,没给大家添麻烦。”
“是啊,谁不犯错?自己了断,总比拖累别人强。”
“可惜那管事,上有老下有小。”
“谁叫他手不干净呢?”
言语之间,既有点可惜,又有点不以为然,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轻松。
尧樊站在人群边,本能地握紧了拳。
“你想干什么?”
林羲忽然出声。
她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紧紧合着。
“我……”尧樊张了张口,“我只是——不习惯。”
“那你就记住。”
林羲看着那块告示牌:“记住他们是怎么把杀人写成规矩的。以后你如果有一天也要杀人,想想是不是也要写得这么好看。”
尧樊愣了一瞬,苦笑:“我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就好。”
林羲眼神很平静:“世界上写得出来的人已经够多了。”
夜风从街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角纸屑。
尧樊伸手捡起,那是一小片撕下来的账本页面,隐约还能看出几个数字。
“这也是账?”
“是。”
林羲说,“只是被撕掉的账。”
“被谁撕?”
“谁需要它消失,谁就撕。”
她顿了顿:“你们要查李家,就得学会一件事——去翻那些已经被撕掉的页。”
“翻得出来吗?”
“翻不出来,就有人死。”
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尧樊把那片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不知道这片纸以后能不能用得上,但至少……这是他今天唯一能做的事。
回刀家的路上,枭张看他沉默,忍不住问:“怎么样?刀城的规矩,你看懂了多少?”
“懂一点。”
“懂到哪儿?”
“懂到知道——”
尧樊抬头,看着夜色下那一条条被灯光点亮的街,“在这里死的人,比在外头死的人更难被人记住。”
“你记住了不就好。”
“我一个人记不住这么多。”
“那你挑几笔,写在你那把剑上。”
枭张说,“你不是喜欢管闲事?以后多管一点。”
尧樊笑了:“我只是一个拿剑的,不是拿笔的。”
“拿剑的人,也可以记账。”
枭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今天不是已经记了一笔?”
“哪一笔?”
“你看到那块告示牌时想的那句话。”
尧樊愣了一愣。
他确实在心里说过一句——“这比明着杀人更难看”。
那句话没出口,却扎在他心里。
“记账不用写出来。”
枭张说,“有时候,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更难抹掉。”
那晚他又失眠。
不是因为旧伤疼,也不是因为明天会发生什么未知的事,而是因为心里的那几行“账”翻来覆去不肯消停。
他想起昨天那名管事,想起茶棚的递纸人,想起那些被写成“病逝”的名字,想起自己在各个小镇接的那些小活——每一次拿钱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像样的人,没有太亏自己。
现在回头看,似乎没人能真正算清自己亏没亏。
他忽然理解了一点林羲那句“我怕的是连改账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连改账的机会都没有,那人就真的只剩被写在别人账上的份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剑拉到膝前。
灯光映在剑鞘上,那道崩口的纹路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你看见的,比我多。”
他对那把剑说。
“你看见多少人死在你面前?你记得多少?”
当然,剑不会回答。
他只是把手放在剑柄上,闭了闭眼。
第二天一早,林羲派人送来一封信。
纸很薄,字不多。
——明日随我走一趟中路护送队。
——你可以看看,除了账本之外,还有什么东西能挡刀。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很小的“羲”字。
枭张看完,把信推给尧樊:“去不去?”
“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一看,”尧樊说,“还有多少人,是我不认得名字,却被算进我这笔账里的。”
枭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原来你也开始算账了。”
“我不会算。”
“不会你就学。”
枭张提起刀:“明天在路上,你负责看人,我负责看刀,她负责看钱。我们三个人合起来,说不定能让某些人少死一点。”
“你什么时候这么乐观了?”
“我一直很乐观。”
他眨眨眼:“不乐观的话,谁敢跟李家这帮人打?”
尧樊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不像前几天那么闷了。
不是什么大喜悦,只是那种“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做一件可能失败的事”的踏实。
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茶棚,在小镇,在破庙,在山上——他每一步都是一个人扛着自己的剑。
现在,他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一个人用刀替他挡了一次必死的局,有一个人用账替他挡了一次看不见的刀。
他还不太习惯。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的旧伤在提醒他,习惯也好,不习惯也好,这条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那就走下去。”
窗外,刀城的天又亮了一点。
远处的广场上,新的告示牌被挂了上去,写着新的名字。
尧樊没有去看。
他知道自己记不住所有人。
他只能挑几笔记在自己的剑上——那些与他有交集的,那些他亲眼看见的,那些以后可能要由他去偿还的。
在那把并不完美的剑里,一行行看不见的账,慢慢被刻了上去。
第 15 章 算账的人
中路出城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刀城的城门在清晨总是半开半合的状态,既像是在打哈欠,又像是在试探谁会趁这个时间进出。护卫换了一波又一波,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空气里一团团地散开,和人的气一起。
商队已经在门口排起长队。
车轮、麻袋、粗绳、封条、油布……一切都按某种既成的规矩摆放好,每一辆车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既方便点数,又方便有人临时插进一辆。
林羲站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拿着一叠单子。
那叠单子比她的身形还要醒目。
“你们两个走这边。”
她头也不抬地对尧樊和枭张说,“别挡路。”
尧樊顺着她示意的位置,站到了离车队稍远一点的坡地上。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条中路的起点像一条已经写好的句子——只等人往后面加字。
“第一次正经给人护商队?”
枭张问他。
“之前帮人护过,”尧樊说,“但那时候没人给我看账本。”
“现在有人给你看了。”
枭张笑,“你得扛得住这份眼界。”
“眼界也有重量?”
“有。有时候比刀还重。”
林羲在队伍间穿梭,偶尔停下来和某个掌柜说两句,确认货单,确认封条,确认某几袋货是不是要换位置。
她的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丝多余。
尧樊发现,她看每一个人、每一辆车的时间都差不多长——无论那人穿得粗布还是绸缎,无论那车上装的是白米还是布匹。
“你看出了什么?”
枭张问。
“看出她不看脸。”
“嗯?”
“她只看账。”
尧樊说,“在她眼里,这些人都是一行数字。”
“那你呢?”
“我就是那行数字旁边的括号。”
“括号?”
“写着‘可能死’。”
枭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这自嘲还挺准。”
“谢谢夸奖。”
等所有车队列好,天已经彻底亮了。
林羲翻了一下总账,合上,抬头说:“走。”
队伍缓缓启动,车轮压过城门槛,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出城后没走多久,道路就开始变窄,两侧的树影也开始密起来。
马蹄打在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
“前面有三处容易埋伏。”
林羲骑在一匹马背上,淡淡说,“一处在弯道,一处在小桥,一处在那片石林边。”
“你都知道?”
“你以为这条路这么多年,只有你们江湖人来来去去?”
她没有回头,“以前也有人在这里死过。钱庄要记清楚那些地方。”
“记清楚是为了避开?”
“有时候是避开,有时候是故意让他们在那儿动手。”
尧樊皱眉:“让谁?”
“杀人的,和被杀的。”
林羲的语气仍然平:“在刀城,连死人有时候都是算好的。”
第一处弯道很安静。
树影下没有额外的脚印,草丛里也没有压倒的痕迹。只有几只鸟在枝头上扑棱两下,又飞走。
“今天没人挡这里。”
林羲说,“他们不会在最像埋伏的地方埋伏。”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守着这里。”
她侧头看了看枭张和尧樊:“聪明人总爱抢好看位置。”
第二处小桥边,人声渐渐多了一点。
桥下水浅,石头露出半截,水上漂着几片枯叶。桥头有个挑担人坐着抽烟,看到队伍来,只是缩了缩脚,没有起身。
尧樊下意识地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递纸的挑担人。
那人已经不知道在哪条路上被写成一行小小的“残废”或“死于意外”。
“看前面。”
枭张提醒他。
真正的麻烦出现在第三处。
那是一片石林——大小不一的石块从地里生出来,七扭八歪,像一堆被刀砍剩下的骨头。
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适合到显得有点刻意。
队伍刚在石林边减速,前头就有人举起手:“停!”
几名衣着整齐的“路官”模样的人走出来,腰间佩刀,不急不缓地拦在路中间。
“查货。”
为首的那人笑容和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林羲把马勒住,眉毛微微一动。
“我们是刀城发出去的商队。”
她把事先准备好的文书递过去,“有刀家的印。”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点头:“刀家的商队,自然是要照规矩走。”
“那你们是哪家的规矩?”
林羲问。
“路上的。”那人笑,“谁过路,谁就得按路上的规矩来。”
他的目光从文书上挪开,落在林羲身上,又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枭张和尧樊身上。
“尤其是这些……闲人。”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护卫们悄悄握紧了兵器,马也喷了几口急促的白气。
尧樊把手放在剑柄上,却没有先动。
他知道这不是之前那些散匪——这些人的衣服、脚步、眼神,都比散匪有组织得多。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怕刀家的旗号。
“你们要查什么?”
林羲问。
“人。”
为首的人笑得更温和了一点:“货是刀家的,我们不敢乱动。可是人嘛……有些人走到哪儿都是祸。”
“你们要谁?”
“说来有趣。”
那人慢悠悠地道,“前些日子,我们家两位爷在外头碰见一个剑客,觉得很有意思。本来以为他已经死在路上了,结果有人说,他在刀城活得挺好。”
他看向尧樊:“你说,是不是巧?”
尧樊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把“李大李二”四个字默默地翻出来,又压回去。
“你们是李家的人。”
这句不是疑问,是判断。
枭张往前一催马,挡在队伍和那些“路官”之间:“刀城的路,不归李家管。”
那人笑意不变:“少主说笑了,我们哪敢管刀城的路。我们只是想带一个人回去——带回去吃顿饭,喝点酒,聊聊旧事。”
“聊完呢?”
“聊完以后怎么样,”那人摊手,“就要看他有没有本事活着走出来。”
空气里的火药味一点点加重。
护卫们已经有人把刀抽出半寸,石林间也传来几声模糊的脚步声,显然埋伏不止眼前这几个人。
“别在这儿打。”
林羲忽然出声。
她没看任何一方,只是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账本。
“这里打起来,”她轻描淡写,“三成货会毁,一成车会翻,至少两成护卫活不过今天。你们要的那个剑客,说不定也会死在乱刀之下。”
为首的那人目光一凝:“你在威胁我们?”
“我在算账。”
林羲把账本翻到前几页,“你们这几年在中路上的分成,按账面算,每年能拿走多少银子?如果今天这笔队伍出了事,后面还有多少笔会被刀家按住不放?还有——”
她指了指自己身后那面远远挂着的刀家旗号,“你们今天要在刀家的旗子下面把人带走,是想告诉天下人,你们高刀家一头,还是想告诉天下人,刀家已经半截跪在你们脚下?”
那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你到底是谁?”
“记账的。”
“记账的也管这么多?”
“账不管人,人很快就只剩账。”
林羲淡淡道,“你们要带走一个人,不是不能谈。但今天这一队货,你们最好不要碰。”
两边沉默地对峙了很久。
尧樊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已经渗出汗来。
他不知道如果真打起来,自己能撑几招,也不知道枭张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在关键的时候挡在他前头——他只知道,这一仗对于刀城、对于林羲、对于李家,恐怕都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查货”。
“你拿什么跟我们谈?”
终于,那人开口。
林羲合上账本,从袖中抽出一叠薄纸。
那是抄出来的账——上面有几串数字,有几行名字,还有一些看似随意的注解。
“你看过这个吗?”
她把纸递过去。
那人的脸色在看完第二行时就变了。
“这些,”林羲轻声说,“是你们这两年从中路带走的额外银子。账面上没有写,但人的嘴会说。说得多了,就会传到别人的账上。”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林羲语气仍然平,“你们可以继续在这条路上拿这些钱,只要你们不在刀家的队伍上杀人。否则,从明天起,这些纸会出现在别人的桌上。”
“谁的桌上?”
“你不想知道。”
她笑了一下,“知道了,你就睡不着了。”
石林间的脚步声一点点退开。
为首的那人攥着那叠纸很久,最后猛地把它撕成几半,丢在地上。
“今天就当是给刀家一个面子。”
他说,“但迟早有一天,我们要找那位剑客喝酒。”
“那天你们来之前,”
林羲回道,“记得先把账结清。”
那人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带着人从另一条小路撤走。
石林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片飘落的纸,在地上打着旋。
护卫们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人忍不住低声骂:“这帮狗娘养的。”
枭张却没骂,他只是看了林羲一眼。
“你刚才那几张纸,”他说,“是真的假的?”
“有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真话没来得及写上去。”
林羲把剩下的几片纸捡起来,随手揉成一团:“有人欠账欠得太久了,总要有人提醒一声。”
“你就不怕他们以后冲你来?”
“我怕。”
她很诚实,“所以我才让你们一起出来。”
“我们?”
“我需要一把剑,帮我挡一下他们的刀。”
她看向尧樊,“也帮你自己挡一下。”
路重新通畅之后,商队继续前行。
没人敢再在石林附近停留太久,连马蹄声都谨慎了许多。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小镇旁的小客栈停下。
客栈不大,但被林羲提前包了下来,上下两层都只住自己这一行人。
护卫们忙着卸货,看守的人忙着点数,院子里一片忙碌。
尧樊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着这一切,手里转着那把剑。
“你觉得今天算赢了吗?”
林羲在他旁边坐下,问。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算?”
“我只会算打架打赢了没有。”
“那你觉得——如果今天动手,你能活吗?”
“看运气。”
“那现在呢?”
“活下来了。”
“这不就是赢?”
林羲说,“当然,这只是小赢。大账还在后面。”
“你今天其实在赌。”
尧樊忽然说。
“嗯?”
“你赌他们不敢在这个地方跟刀家彻底翻脸。”
“是。”
“如果赌错了呢?”
“那就死。”
林羲平静地看着前方,“死在这儿,至少算是我自己押错了自己。”
“你这样的人也会甘心押错?”
“不会。”
她淡淡道,“但世上没有只赢不输的账。”
“那你为什么还要押?”
“因为不押,就是被别人写进去。”
她转头看他:“你不是也押过?在茶棚,在小镇,在那座破庙,在山上。”
“那不一样。”
“一样。”
林羲说,“你押的是你的命,我押的是我的名字。你觉得哪一个轻一点?”
尧樊沉默。
“你欠我的。”
林羲忽然说。
“什么?”
“今天这一路的平安。”
“不是你自己挡下来的?”
“有一半。”
她抬手指了指护卫们,“他们算一部分,你们算一部分。总之,今天这条路上活下来的人,比按平常算要多。”
“那我怎么还?”
“以后再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现在先记在账上。”
“又是账。”
“你不喜欢?”
“我不习惯。”
“慢慢习惯。”
林羲说,“你在刀城待得越久,就越会发现——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已经被写进别人的账里了。”
夜深了,客栈逐渐安静。
尧樊躺在房里,听着外头护卫轮岗时脚步的节奏,窗外偶尔有虫鸣和远处狗叫。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今天差点打起来,而是因为那些看不见的“数字”。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算:今天的商队有多少人,路上死了多少人,本来可能死多少人,现在少死了多少。再往前算——茶棚的递纸人,小镇的尸体,大路上的散匪,山里的李大,刀城广场上的管事……
每一个人,都可以被写成一行:“某年某月,某地,因某事而死。”
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真有人给他记账,会怎么写。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尧家余孽,因剑法不全,死于不该挡的一刀。
或者——因挡了一刀,本该死的几个人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更希望看到哪一种。
第二天一早,他被枭张拍醒。
“起来。”
“干什么?”
“练剑。”
“你不是练刀吗?”
“今天一起练。”
院子里,晨光刚刚透过屋檐。
尧樊握着剑,枭张握着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昨天你看了很多账。”
枭张说,“今天看看你的剑,还能不能照着那些账动。”
“你怕我拉不动?”
“我怕你想太多。”
他提刀上前:“来,看你这把‘算账的剑’,到底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刀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剑影紧跟着跃起。
院子里没有旁观者,只有空气被一刀一剑划开的声音。
尧樊发现,自己的剑路确实变了——不是变得更好,而是多了几分迟疑、多了几分计算。
他开始在出剑前想:这一剑如果不中,会不会让身后的人死得更快?这一剑如果中,是不是会让某些人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想着想着,剑就慢了半分。
“你这样,要死。”
枭张收刀后,给了他这样一句评语。
“那你呢?”
“我想多了也会死。”
枭张说,“所以我得更快一点。”
他看着尧樊:“你不是为了赢在练剑,你是在为以后算账练剑。”
“这不好吗?”
“好也不好。”
枭张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想明白——你握剑,不是为了给别人记账。你握剑,是为了有一天能划掉几行你看不过去的账。”
这话在尧樊心里久远地回荡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每一个人死的时候,都不会像以前那样只当成一场“意外”或“江湖路”。
那是一笔账。
而他,将来要拿这把剑,去跟一些人算总账。
哪怕算不过来,也要算上一算。
第 16 章 名与命
酒楼叫“万春”。
这种名字放在哪个城里都差不多——喜气、空泛、听完就忘。
但今天的“万春”,注定要被不少人记住。
—
酒楼二层,帘子半卷。
楼下是热闹的席面,楼上是更暗一点的角落。
“你确定不用我上去?”尧樊站在楼对面屋顶,问旁边的枭张。
“你上去做什么?替人敬酒?”
“我可以替人翻桌。”
“那就太明显了。”
枭张视线向下扫去:“下面全是拿刀说话的人,上面才是拿话说话的人。”
“你的意思是——”
“今天拿话的人是她。”
说话间,屋顶另一侧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林羲从暗处走出来,换了一身衣裳。
她没有穿华丽的裙子,只把平日的青袍换成了颜色略浅的衣裳,头发梳得更整齐,戴了一对小而不显眼的耳饰。
“你们的位置?”她问。
“一个在屋顶,一个在巷子。”枭张说,“真出事,你跳,我接。”
“我不会跳。”
“那就别出事。”
她点点头,轻轻一跃,落在“万春”酒楼后檐一处横梁上,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贴着墙慢慢移动,到了一扇半掩的窗外。
窗内灯光亮着,笑声起起落落。
—
今天的宴,是某位刀家嫡系子弟“订亲宴”的前戏。
男人姓顾,是刀家一支旁系,却一直被当成正房来养——因为他聪明,会做人,会帮长辈办事。
“会做人”,有时候也写作“会替人背锅”。
桌上杯盘交错,顾某笑得满面开花,逢人就敬一圈酒。
“这次多亏几位长老厚爱。”他抬杯,“能和林家结亲,是我顾某三世修来的福气。”
“福气是你自己的。”某长老笑,“我们只是顺势撮合。”
笑声里,林家父亲也在,笑得比谁都大声。
只有一个人不在。
未婚妻林羲,没有出席。
她的席位空着,只摆着一双筷子、一只杯子。
众人假装没看见。
—
“她是不想来?”屋顶上,尧樊小声问。
“不是不想。”枭张说,“是根本没打算来。”
“那她还跟我们说这么多?”
“她不来,事情也照样会发生。”
枭张看着酒楼:“她让你来,是因为你比她更不在乎这桌面的体面。”
“我听出了,这是夸我。”
“算半句。”
—
窗内,顾某放下杯子,脸已经有点红,却红得很得体。
“林家姑娘性子羞涩。”一名长老打哈哈,“难免不好意思抛头露面。”
有人笑,有人附和。
林父也笑:“小女从小被我惯坏了些,待会儿我就让人去叫她来敬酒。”
话刚说完,楼梯口就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下意识看过去,眼里都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放松。
然而上来的人不是林羲,而是一个丫鬟。
丫鬟跪下行礼:“老爷,小姐说身体不适,今日就不出来见客了。”
空气里顿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尴尬。
顾某笑容一僵,却很快稳住:“林姑娘身子要紧。见客不急在一时。”
“说得好。”长老之一点头,“不过,有些礼,该做还是要做的。”
说话间,他看了林父一眼。
林父会意,对丫鬟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扶小姐出来。”
“老爷,小姐说——”
“她说的不算。”
林父把茶杯重重一放:“今天是顾家的日子,也是林家的日子。她要是再躲着不出,我就砸了她的屋。”
丫鬟脑袋贴地,瑟瑟发抖,不敢再说什么,匆匆下楼。
屋顶上的尧樊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枭张问。
“我在想,要不要先去把那姑娘抢出来。”
“你抢?”
“我只是说说。”
“你要是敢,我第一个帮你拖后腿。”
—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真的那人。
林羲穿着一身浅色衣裙,缓缓走上楼梯。
她没有挽发,只简单束了束,脸上也没有繁复妆容,眼神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冷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她像是一笔被写在账本最显眼一行的数字。
“羲儿,快来见过几位长辈。”林父笑着招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林羲走上前,一一行礼。
“听说林姑娘这几年,把票号打理得井井有条。”某长老笑,“顾家以后有福了。”
“都是父亲教得好。”林羲道。
没人提她这些年独自扛过多少风险,也没人提她替多少人擦过屁股。
这些,都不体面。
顾某走上前一步,举杯:“小妹——”他刻意用了一个亲密称呼,“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就别放在心里。”
“是啊。”旁边有人帮腔,“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来,大家一起改。”
“一起改”这三个字,说得轻松,好像世界上的问题,只要在酒桌上说一说就能解决。
林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她说,“那我就说一点。”
—
屋顶上,尧樊和枭张同时精神一振。
“要开始了?”
“要记好。”
“记什么?”
“记她丢脸的顺序。”
—
“几位长辈都知道,”林羲缓缓开口,“林家这一支生意,从我祖父起,就是靠中路起家的。”
“这些年,多亏了刀家的照拂,我们才有今天。”
这是漂亮话,众人都点头。
“可最近这一年,”她话锋一转,“我做账的时候,发现有些数字,变得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某长老笑着问。
“比如,”林羲说,“某些货,本来是走刀家的,却多了几道‘手续费’。”
“这很正常。”长老道,“世道难,大家都要吃饭。”
“我不反对吃饭。”林羲说,“我只是好奇,这些‘手续费’,为什么最后都到了李家那边的账上。”
屋里空气明显一沉。
有人咳嗽,有人摇扇子遮脸。
“不懂事。”林父低声喝了一句,“今天是你的日子,不是查账的日子。”
“正因为是我的日子,我才想把账算清楚。”
林羲看向顾某。
“顾公子,”她说,“你这半年,经手了几笔中路货?”
“这……”顾某没想到被点名,“也不多。”
“我帮你数过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
那是几张小账单,每张上面都写着时间、货物、金额,还多出一栏“额外支出”。
“这些额外支出,是你签字同意的。”
顾某脸色渐白:“生意嘛,总要灵活一点。”
“灵活得很好。”林羲淡淡,“灵活到这些钱绕了一圈,最后进了李家的库房。”
“林羲!”林父猛地拍桌,“你在胡说什么!”
“我只是看账。”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没有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疲惫:“你教过我,账不对,一定要改。”
“今天,我就是来改账的。”
—
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很多人停下筷子,仰头听楼上的动静。
屋顶上,尧樊小声:“她这叫翻桌。”
“还没翻。”枭张说,“现在只是掀了一角。”
—
“林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某长老咳嗽一声,“你有没有证据?”
林羲把那几张纸推到桌中央:“每一笔都有签字,有票,有人。”
她视线扫过几张脸:“证据,都坐在这里。”
顾某终于沉不住气:“那又怎么样!我做这些,是为了让路顺一点!要不然,这条中路早被人截断了!”
“是啊,你辛苦了。”林羲点头,“你帮李家把路打通,当然辛苦。”
一句话,把“体面”的外衣撕开了一角。
顾某脸涨得通红:“你——”
“顾公子。”林羲打断他,“我今天本来该叫你一声‘相公’。”
屋里一片寂静。
“可是我算了一下,这笔账不划算。”
“我嫁给你,你就能更理直气壮地用林家的名头替李家做事。你可以多拿几笔‘手续费’,那些长老也可以少担一点风险。”
“我父亲的生意,会暂时安稳。”
“你会升得更快。”
“只有一点——”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我在账本里的名字,会慢慢从‘林家当家人’变成‘顾某妻’。”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顾某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代表从那天起,我的每一笔账,都要先经过你那只手。”
“而你的那只手,”她看着他,“已经不干净了。”
—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指责都狠。
顾某猛地站起身:“你这是在侮辱我!”
“我是在算账。”
林羲也站起来,面色如常:“这门亲,我不嫁。你要面子,要权,你可以去找别的‘林家’。”
林父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说这话,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有。”
林羲转头,看着他:“所以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
“如果我不说,将来有一天,林家的账出了乱子,你会怪我。”
“现在我说了,你可以只怪自己。”
林父脸色红白交替,最后一掌把茶杯砸翻:“你给我下去!”
“我不会再上来了。”
林羲行了个礼:“今天该敬的酒,你们当我已经敬过。”
说完,她转身往楼下走。
没人敢拦她。
—
楼顶上,尧樊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翻了。”
“还差一点。”枭张说。
“差哪一点?”
“差一个人丢脸。”
话音刚落,楼内传来一声怒喝。
“顾某!”那名长老拍案而起,“你怎么做的事!?”
“我……我都是为了大家——”
“为了大家你就可以瞒着我?”
长老拧着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狠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了多少?”
“长老,我——”
“以后少在外头说你是我带出来的。”
这一句话,才是真正的“翻脸”。
楼顶上的两人对视一眼。
“现在够了。”枭张说。
—
巷子口,林羲慢慢走出来。
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步子比来时略重。
“你没事?”尧樊从暗处跳下。
“我能有什么事。”
“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我都替你捏汗。”
“汗会干。”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账不会。”
枭张从另一头走来,远远地看着她。
“你这一手,”他说,“帮我省了不少力。”
“我不是帮你。”
“我知道。”
“我是在帮我自己。”
她看向远处的刀城城墙:“我在这座城里活了二十多年,今天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谁的‘女儿’。”
“这种感觉,”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错。”
—
夜色降临。
回票号的路上,尧樊落在两人之后,慢慢走。
他忽然想到一点。
“喂。”他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那人那只手不干净。”
“是。”
“那我们呢?”
“我们?”林羲回头。
“你看。”
尧樊摊开自己的手掌,手心有老茧,有磨出来的茧子的裂口,还有新结的痂。
“我这只手,早就不干净了。”
“我杀过人。”
“可你刚才那样说他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挺痛快的。”
林羲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我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但有一点。”她说,“我们至少知道自己脏在哪里。”
“他不知道。”
“这就是区别。”
枭张在前面停下,回头:“你们两个,要是一边走一边忏悔,路会走得很慢。”
“那就慢一点。”尧樊说,“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算快。”
—
夜里,刀城的风比白天凉。
尧樊回到院子,坐在台阶上,拿出剑,在月光下细细看。
他的剑刃上,有旧崩口,也有新划痕。
他想起林羲说“我手不干净”的时候,那种毫不避讳的坦然。
“我的剑也不干净。”他对剑说,“但只要我知道它为什么脏,我就还敢握。”
他把剑重新收入鞘。
“名,是别人给的。”
“命,是自己拿的。”
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声:“说这种话,听着倒像是个读书人。”
屋里烛火摇曳,屋外月光淡淡。
刀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为“名”忙碌,为“命”焦虑。
而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一个拿着不好用的剑的人,悄悄把这两样东西,重新摆了一遍位置。
他把命放在前面,把名放在后面。
只是他还不知道,有时候,为了活得像个人,名和命,都得一起拿出来赌。
第 17 章 枷锁
刀家议事堂的门,从来都很重。
枭张推门进去时,心里清楚,这扇门在别人眼里叫“权力”,在他自己脚下,却更像一块石头。
—
堂中已坐了七八位长老。
大堂上方挂着“守道”两个字,笔画苍劲有力。
“守的是哪门道?”枭张一向不太分得清。
“少主总算肯来了。”一名长老阴阳怪气开口。
“路上堵了一些事。”枭张淡淡,“清理了一下。”
“清理?”另一个长老冷笑,“你是说,今天那一场闹剧?”
“哪一场?”
“林家的。”
“那是林家的事。”枭张说,“跟我有关?”
“你别装糊涂。”
长老眼神一厉:“没有你,林家那丫头敢在酒楼上当众翻桌?她哪来的胆子撕顾家的脸?”
“她的胆子,应该是她自己长的。”
堂中气氛一凝。
“够了。”坐在上首的刀家家主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压住所有杂音的力量。
“今天叫你来,”他看着枭张,“不是为了林家的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
—
“最近城里有不少声音。”家主缓缓道,“说你太激进,说你不顾全大局,说你只顾着和李家争一口气。”
“我只是在守刀家的路。”枭张说。
“守路可以。”一名长老插话,“但你不能只看脚下的路,要看账本。”
“这条中路,不是你一个人的。”另一人接上,“你每多得罪一分李家,刀家的生意就多一分风险。”
“可是,”枭张抬眼,“我们少在账上多写的那些‘手续费’,是谁放上去的?”
几位长老脸色微变。
“你是在质疑我们?”
“我是在问账。”
堂中的火药味一点一点升高。
刀家家主抬手,压下诸声。
“账的事,回头可以慢慢算。”
“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
他看着枭张:“李家已经放出话,要在下个月的商会里,重新谈中路的分成。”
“重新谈?”
“是。”
“谈不拦路的钱,谈不改数的账,谈不杀人的规矩?”枭张问。
“你这话就太天真了。”一名长老冷笑,“他们愿意坐下来谈,已经给足我们面子。”
“那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该让一步的地方要让。”
“该低头的时候要低。”
“再说了,”那长老说,“你一个年轻人,似乎不太明白‘大局’这两个字。”
—
屋顶上,尧樊蹲在某处,把耳朵贴在瓦片上。
他本来不打算偷听。
是枭张让他来的。
“你听听。”之前枭张这么说,“听完以后,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说‘权力是枷锁’。”
“我以为你只是比喻。”
“我没有那么会说话。”
于是现在,他蹲在屋顶,听下面一堆长辈用各种听得懂和听不懂的话,把“你闭嘴按我们说的做”包装得很体面。
听到一半,他下意识握了握剑柄。
“你也别插嘴。”屋里传来枭张的声音,“这里不需要你的剑。”
“……”
“连你的嘴也不需要。”
尧樊忍笑忍得耳朵都快痒了。
—
“枭张。”家主终于开口,“你觉得,和李家继续僵着,有用吗?”
“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会轻易低头。”
“可你低不低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家主看着他:“你背后是刀家。”
“刀家还有你们。”枭张说。
“没错。”一名长老说,“正因为还有我们,你才更不该自己冒头。”
“你有刀,有人,有年轻的锐气。”
“可我们有的是——”
“岁数?”枭张接上。
堂中气氛又绷紧了。
“我有一点不明白。”
枭张慢慢道,“你们总说,为了刀家大局,有些账可以忍,有些气可以吞。有些人可以‘病逝’。”
“那把刀家交给你们这些人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年是谁替你们挡过刀?”
一名长老拍案而起:“放肆!”
“够了。”家主再次按下。
他盯着枭张,目光比刚才更重了一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们怕李家。”
“你觉得我们贪。”
“你觉得我们在用你当挡箭牌。”
“你说得都不完全错。”
堂中一片寂静。
长老们的脸色,各有不同。
“可这些,”家主说,“都不是你现在该扛的。”
“你还不到那个年纪。”
“那你要我做什么?”
“收刀。”
家主缓缓说出两个字。
“在商会上,不要和李家硬顶。”
“他们让三分,你让五分。”
“这一次,让他们当着全城人的面赢一回。”
“把火,压下去。”
—
枭张闻言,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
“你们要我在所有人面前低头。”
“我们要你活。”家主说,“要刀家活。”
“你如果硬撑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有人替你去死。”
“可他们,”枭张抬眼,“会不会觉得,死得很体面?”
没人回答。
“你是少主。”家主最后说,“少主的责任,不是逞一时之勇。”
这句话一出,堂中争执再起,却都像被那句话压在底下。
—
夜里,堂门重新关上。
枭张走出来,看见屋顶的一片瓦轻轻动了一下。
“出来。”
尧樊从屋檐一侧滑下,落在他身边:“我刚才忍得很辛苦。”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忍得很辛苦。”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你打算怎么办?”尧樊问。
“我还没想好。”
“那你刚才在里面怎么回答?”
“我说——”
枭张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黑沉沉的街道。
“我说,我会考虑。”
“其实就是‘我暂时不答应,也不拒绝’。”
“对。”
尧樊叹了口气:“你这话,比我的玩笑难听多了。”
“所以我才说,我在学当大人。”
—
巷子深处,有脚步声传来。
林羲从暗处现身,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你们吵完了?”
“还没吵完。”枭张说,“只是先散了。”
“你父亲怎么说?”
“他说,让我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倒公平。”
“公平?”枭张笑,“你应该知道,这话在刀城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那你还说公平?”
“因为——”林羲把册子递给他,“我也该为我的选择负责。”
“这是什么?”
“几位长老这几年在外头做的私账。”
枭张翻了翻,里面写着许多名字、地名,还有一些熟悉的铺号。
“你怎么有的?”
“我做票号的。”林羲说,“账过我手,我总要留个底。”
“你打算怎么用?”
“这要看你。”
她看着枭张:“你要是想收刀,就把这些烧了。”
“你要是想把刀拔出来,就在最合适的时候,给他们看。”
“那你呢?”
“我算账。”
“我算的是——”她轻轻摇了摇那本小册子,“你是一个值得我押的账,还是一个会把我拖下水的债。”
—
尧樊在旁听着,忽然觉得头有点大。
“你们这些人,”他说,“怎么动不动就拿别人的命当‘账’?”
“你以为你在路上救过的那些人、没救过的那些人,不是账?”
林羲看着他:“你每出一次剑,就欠一次账。”
“只是你以前没记。”
“现在,有人帮你记。”
—
夜风有点凉。
三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说话。
良久,枭张把那本册子收进怀里。
“我会想好。”
“想好了之后告诉我。”林羲说,“这样我才能知道,该在账本哪一栏写你的名字。”
“写在哪一栏?”
“资产,还是负债。”
她转身离开,背影仍旧挺直。
—
回到院中,枭张没进屋,而是坐在台阶上。
尧樊靠着门框,手里转着剑鞘。
“你要是我,就不会犹豫。”枭张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你一向只有一条路——‘看不惯就拔剑’。”
“你现在还看不惯吗?”
“看不惯。”
“那你拔啊。”
“拔了会死。”
“以前你也不怕死。”
“以前只有我一个。”
枭张抬头,看着他:“现在,有人站在我这边了。有人把账押在我身上了。”
“我如果随便死掉,对不起的人就多了。”
“你觉得很重?”
“很重。”
“那你现在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感觉了。”
“什么?”
“每次我出剑之前,都要想一遍,有没有人会因为我这一次出剑,被写进‘病逝’那栏。”
尧樊说。
枭张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只是在赌自己的命。”
“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尧樊笑了笑,“原来我每赌一次命,都在拿别人的信任做筹码。”
“谁告诉你的?”
“一个比你凶、比你冷、比你难聊的老人。”
“迪?”
“嗯。”
—
夜更深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枭张忽然问。
“走?”
“去找他。”
“你不先想想商会吗?”
“我可以一边想一边送你。”
枭张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走吧。”
“现在?”
“现在。”
“你父亲刚说完要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现在做的,就是自己的选择。”
他转身,看向这座城。
“这座城,让我背了太多枷锁。”
“我得先把一副枷锁扔出去,才能看清楚,自己还剩下几副。”
尧樊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
“好。”
“那我们现在,就去做一件你们这些大人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
“赌一次,赌得不体面一点。”
他提起剑,跟在枭张身后。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他们身上的年轻气息吹得更明显一些。
他们都还不算真正的大人。
但枷锁,已经一副一副地扣在肩上了。
第 18 章 虚假的胜利
离开刀城的第三天,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
“这天气不好。”一名护卫嘀咕。
“天气不杀人。”枭张说,“人杀人。”
“你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安慰。”尧樊在一旁叹气。
—
这一次的队伍,比前几天更精简。
没有林羲,只有刀家挑出来的一批精锐。
“这是试阵。”枭张说,“也是试心。”
“试谁的?”
“试他们的。”他指指队伍,“也试你的。”
“那你呢?”
“我早就被试过很多次了。”
—
路过一处低洼地时,前方探路的护卫打了暗号。
“有情况。”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传遍了全队。
枭张立刻抬手,队伍停下。
前方是一片看似平常的草场,草长得略高,中间有几块突兀的石头。
“这是个好地方。”尧樊低声,“适合埋伏。”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被埋伏过。”
“……”
枭张转头,看着他:“你活下来了。”
“那次埋伏的人,比今天这些笨。”
“今天的不会。”
—
话音未落,草丛里冷光一闪。
箭先飞出来,像从地面长出来的一排尖牙。
“盾!”枭张喝道。
护卫们抬起盾牌,发出一片闷响。
紧接着,人影从草丛中涌出,刀光乱起。
“成阵!”
枭张向前一步,身形如刀,立在队伍最前。
“背上交给你。”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行。”
尧樊咧嘴,把剑拔了出来。
剑出鞘的一刻,他感觉到腕骨一阵熟悉的酸痛。
这是旧伤,也是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疼痛压到心底。
—
这一次的对手,比边缘江湖那些散匪高明得多。
他们不乱冲,而是结成小股,三三两两配合着围上。
枭张的刀在前方开路,凌厉、果断,每一刀都斩在最关键的位置。
尧樊在后侧补缝,他的剑并不漂亮,但每一次出手,都刚好挡住某个漏网之刀。
“你这剑,用得像块破布。”枭张在夹缝里抽空嘀咕了一句。
“破布也能挡风。”
“挡得好。”
“那你可别把布当刀用。”
他们一边打,一边还能说上两句。
这种余裕,反而让周围敌人觉得心里发毛。
—
战斗一直持续,时间被血和喘息拉长了。
尧樊不知道自己挑开了多少次刀锋,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擦伤。
他只记得,剑上的崩口似乎又大了一点,手腕的疼痛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你撑得住吗?”某个间隙,枭张问。
“撑不住也得撑。”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觉得撑不住就躺下。”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一躺下,你就要多挡几刀。”
他笑了笑,“那就不太体面了。”
—
敌人逐渐后退。
不是被完全击溃,而是开始有节奏地撤。
“他们在试。”尧樊低声,“试我们的底。”
“试到什么程度?”
“试到我们喘不过气。”
“那就让他们也喘不过气。”
枭张提刀一步步逼近,对方不得不再退。
最后,那名领头的人吹了一声较长的口哨。
“撤。”
人潮像退潮一样散去。
—
战场上只剩下倒地呻吟的人和泥里的血。
刀家护卫或多或少都带伤,但没有一个倒下不醒。
“这算赢了吗?”一名护卫喘着气问。
“算。”枭张说。
“真的?”
“至少今天,他们没拿走我们想守的东西。”
护卫们相视一笑,有些人甚至大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尧樊靠在一块石头上,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他的剑靠在旁边,剑刃上的崩口在血迹和泥巴混合的小光点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手怎么样?”枭张走过来。
“还能用。”
“还能用不是答案。”
“那我要说什么?”
“说‘我再挥十次还能挥得像刚才那样’。”
“那就不能。”
尧樊坦然,“我再挥十次,可能会把自己划断。”
“那就别挥十次。”
“那挥几次?”
“挥到有人把你换下去。”
“那什么时候有人来换?”
“……”
枭张一时说不出话。
—
回营地路上,伤口开始真正疼。
战时的热血褪去,冷意从脚底爬上来。
“我们这算什么?”尧樊问。
“算赢了一场。”
“那输的是什么?”
“……”
“你不会真以为,这些人只是李家的吧?”
“你想说什么?”
“今天的阵型、撤退时机,你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枭张沉默了一会儿。
“刀城的演武场。”
“是谁教的?”
“长老们请来的老兵。”
“那这些人,”尧樊说,“大概也请教过同一个老师。”
这一句话,让本来有点轻松的气氛又沉了一些。
—
回到临时扎起的营地,护卫们忙着处理伤口、重新整理装备。
夜色刚刚压下来,营火还不够亮。
林羲没在。
她留在刀城,守她的账。
“你知道他们会来试阵?”尧樊问。
“知道。”
“你还带这么少的人出来?”
“带多了,更不好看。”
“对谁不好看?”
“对那些盯着我们看的人。”
枭张抬头,看向看不见的城墙方向。
“今天这场,就是给他们看的。”
“他们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我们能撑多久。”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决定,是把更多的货交给我们守,还是交给李家。”
—
简短的沉默之后,两人几乎同时笑了一下。
“原来我们今天在这儿拼命,是在参加选拔。”尧樊说。
“你习惯了。”
“我习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挨打。”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在灯底下挨打?”
“至少,”枭张说,“这一次,有人在账本上记下我们为谁挨打。”
“谁?”
“林羲。”
—
夜更深时,林羲送来的密信到了。
一匹快马在营外停下,马蹄上捂着布,几乎没出多少响。
信很短。
“今天的路,我已经记在账上。”
“他们退,也记在账上。”
“你们活着,暂时算赢。”
信的最后一句,是一句似乎无关紧要的话——
“北路的生意,有人开始压价了。”
枭张看完,把信递给尧樊。
“这是什么意思?”尧樊问。
“意思是——”
“有人看好我们今天这场。”
“所以他们开始试着把货往我们这一边挪。”
“这不是好事?”
“是。”枭张说,“也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我们撑得越久,有人越想往我们身上压东西。”
“到最后,你就得替越来越多的人挡刀。”
“你不想?”
“我怕我挡不住。”
他低声说了一句。
—
尧樊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营火旁,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的茧被新的碎口割开,血迹干在纹路里。
“今天这场,是谁的胜?”
他问自己。
“是我们的?还是那些在账本上一笔一笔算的人?”
没有人回答。
远处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
这一战,城里的人会记成一行——
“某年某月某日,中路一役,刀家小胜。”
不会有人记下谁在第几刀时手抖,谁在第几次喘不过气来。
但尧樊记得。
他记着这些,是为了下一次出剑时,知道自己已经欠下了多少。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
“虚假的胜利。”
他把这个词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赢了面子。”
“输了力气。”
“下一次再打,就要拿命补。”
营火噼啪作响。
他伸手,把剑放在膝上。
“你还撑得住吗?”
他问剑。
剑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
在不久的将来,他再这样问的时候,会有一个老人,用更冷的语气代替这把剑开口。
“撑不住,就换一把。”
而那把新剑,要用命去换。
第 19 章 被利用的觉醒
战后三天,刀城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不是那种刀兵过境后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期待”——像在等什么人出价,等谁先开口,等某张牌摊在桌上。
尧樊在客栈里擦剑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声音。
“听说了吗?少主那一战,守住了。”
“守是守住了,可你看看,死了多少人?”
“话不能这么说。至少——至少咱们知道,刀家还能打。”
“能打和能赢是两回事。”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刚好飘进尧樊耳朵里。
他停下手,看着剑刃上新添的几道细痕。
能打和能赢,是两回事。
—
林羲派人送来消息,约他在票号后巷见面。
尧樊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只有一盏小灯,光照在林羲脸上,显得她比平时更冷一点。
“你觉得那一仗打得怎么样?”
她开门见山。
“还行。”尧樊说,”至少救下了一些人。”
“救下?”
林羲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却不是笑,是讽。
“你们救下的那些人,早在两个月前就被人挑好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她从袖中抽出一叠薄纸,摊开在巷子的墙边。
上面写着一列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注解:护卫、商人、管事、伙计……还有每个人的来历、家眷、欠债情况。
“这些人,都是账上被人标好的’可以损失’。”
林羲淡淡道,”你们上战场拼命,他们在后头算账——看你们能救下几个,能撑到什么程度。”
尧樊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慢慢涌上一股寒意。
“所以我们就是——“
“棋子。”
林羲补完他的话,”而且是被人看着下的棋子。”
—
“我早就知道了?”
尧樊问。
“你问我?”
林羲看着他,”我知道个大概。但我也在算——看你会不会在这盘棋里活下来。”
“那现在呢?”
“现在,你活下来了。”
“所以你还要继续算我?”
“不。”
她收起那些纸,”现在我要告诉你——既然你已经被摆上桌了,就学会自己往哪边倒。”
尧樊沉默了很久。
“刀城现在在传,”林羲又道,”你是枭张的刀。”
“……我以为我是他朋友。”
“你可以是。”
“可别人不这么看。”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最近被清掉的那些李家眼线,你以为是谁让你们去查的?”
“……”
“刀家长老们。”
她说,”他们要借你们的手,把李家的旧账清干净,又顺便看看你们到底值不值这个代价。”
“那一战之后,有人在押你们能活。也有人在押你们早晚会死。”
“都是账。”
巷子里的灯晃了一下,风把她的话吹得更远了一些。
尧樊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出来的冲动。
他只是觉得,自己从边缘江湖一路走到这里,本以为至少能站在稍微平一点的地方。
现在才发现,所有地方都是斜的。
只是有的地方,斜得比较好看。
—
夜里,他把林羲说的事告诉了枭张。
枭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
“你生气吗?”尧樊问。
“生气?”
枭张摇头,”我早就知道,在刀城做任何事,都有人在后面算账。”
“那你还做?”
“因为我也在算。”
他看着尧樊:”我在算,如果我按他们说的做,我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做,又会变成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不管怎么做,都会变成一个我不太喜欢的人。”
“所以——“
枭张提起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所以,既然怎么做都是被人算,那就让他们看看,棋子也会咬人。”
“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
他顿了顿,”先顺着他们的意思打一仗,再借势离开刀城。”
“离开?”
“对。”
枭张把刀收回鞘,”去找你那位老师。让他教我几招。”
“他不教刀。”
“那就教剑。”
“你拿刀。”
“那我就拿剑学,回来再改成刀。”
两人短暂地沉默,然后几乎同时笑出来。
笑完之后,枭张说:”你看,我们都疯了。”
“疯了也好。”尧樊说,”至少我们是自己选的疯。”
—
第二天一早,林羲又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你们要走,抓紧。”
“我会帮你们拖一拖。”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很小的”羲”字。
枭张看完,把信折好,递给尧樊。
“她要怎么拖?”
“不知道。”
“那我们要不要问?”
“不用。”
枭张说,”问了,她会觉得我们不信她。”
“那你信?”
“信。”
他看着窗外,”因为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她愿意拖,说明她算好了。”
尧樊把信收起来,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该叫什么——感激?负债?还是某种”被人押注”的沉重?
可能都有。
也可能都不是。
—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递纸人、商队老人、茶棚的刀兵、被写进”病逝”的管事,还有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护卫。
他们站成一排,看着他。
没说话,只是看着。
尧樊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音。
他想说”我会记住你们”,却发现嘴唇像被钉死了一样。
最后,他只能看着那些人慢慢散开,散进黑暗里。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枕头上一片湿。
他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湿意擦掉。
“我不是在为别人活。”
他对自己说。
“我是在为那些押账在我身上的人活。”
“这不一样。”
窗外没有回应,只有风在吹。
但他知道,这确实不一样。
—
离开刀城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广场。
那块告示牌还在,上面贴着新的名字。
尧樊站在人群边,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握拳,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转身离开。
剑在背上,很重。
但他知道,这个重量,有一半是账,有一半是债。
他欠了很多人。
现在,他要去还。
第 20 章 最后通牒
刀家的议事堂在早晨总是安静的。
不是那种无人的安静,而是一种压着气、憋着话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先开口,然后好顺着那个人的口风往下说。
枭张站在堂中央,看着坐在主位上的父亲和两侧的长老们。
气氛很冷。
比他预想的还要冷。
“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传吗?”
有人开口了,是坐在最左侧的长老,声音很沉。
“不知道。”
枭张如实回答。
“说你为了一个外人,把刀城搅得天翻地覆。”
“说你连自家人的账都不顾,却去给一个姓尧的剑客拼命。”
“说你不配做少主。”
最后这一句,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直接插在枭张心口。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位长老。
对方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习惯性的失望——好像在看一件本该值钱、却突然掉价的货物。
“李家那边已经放话了。”
另一位长老接过话头,”他们不要命,但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要你公开道歉,承认刀家插手了他们的事;要我们交出那些账本,让他们自己处理;要你——“
他顿了顿,”从此不再跟尧樊来往。”
枭张听完,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呢?道完歉,交完账,我们刀家能换来什么?”
“安稳。”
“安稳?”
枭张摇头,”李家要的不是安稳,是规矩——他们的规矩。”
“那又如何?”
坐在右侧的一位长老沉声道,”规矩总比乱好。”
“那为什么这规矩里,刀家永远只能低着头?”
“因为刀家还没强到可以抬头的时候。”
这句话出自家主之口。
枭张转过身,看着父亲。
对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奈:”张儿,你以为我不知道李家在干什么?我知道。可知道归知道,能不能动,是另一回事。”
“所以您就让他们在刀城头上拉屎?”
“粗俗。”
有长老冷哼。
“但是事实。”
枭张没有退步,”您自己也说过,刀城这些年被人骑在头上,是因为有人愿意让他们骑。”
“可那些人里,现在也包括您。”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家主没有发怒,只是慢慢叹了口气。
“你说得没错。”
“可我也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到枭张面前,声音放得更低:”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可后来我发现,想和做,差得太远。”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真的动手,就会发现,那些站在你背后的人,未必都愿意跟着你走。”
“他们会怕,会躲,会在关键时候把你推出去,让你一个人去死。”
枭张沉默。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所以——“
家主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而疏离的调子:”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按李家说的做,给个交代,把这件事压下去。将来你还是少主,刀家还是你的。”
“第二,离开刀城。”
“至少离开一段时间,让那些盯着你的人消停消停。”
枭张看着父亲,又看了看两侧的长老。
他们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冷漠,有的失望,有的则在掩饰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但没有一个人,眼里有支持。
“我如果选第二个呢?”
“那就走。”
家主淡淡道,”走得远一点,走得干净一点。别让人觉得刀家还在暗地里撑你。”
“那如果我走了,刀城呢?”
“刀城自然有人管。”
“谁?”
枭张盯着父亲,”您真的敢把刀城交给那些人吗?”
家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然后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三天之内,给我个答案。”
—
枭张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很刺眼,他站在门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被骂了?”
尧樊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不算骂。”
枭张笑了笑,”算是——被判了。”
“判什么?”
“判我要么低头,要么滚蛋。”
“那你选哪个?”
“我还没想好。”
枭张看着天,”可能都不想选。”
“还有第三个选项?”
“没有。”
“那你只能从两个里面挑一个。”
“我知道。”
枭张转过身,看着尧樊:”你呢?你怎么选?”
“我?”
尧樊想了想,”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项,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劝你。”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觉得——“
尧樊顿了顿,”你应该做让自己以后不后悔的事。”
“不后悔?”
枭张笑了,”这世上哪有不后悔的事?”
“那就做后悔得少一点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找迪。”
尧樊突然说。
“现在?”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剑练到让他们不得不用我们的程度。”
枭张愣了一下,然后问:”你确定他会教你?”
“不确定。”
尧樊很诚实,”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路。”
“那我呢?”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他不教刀。”
“那你就学剑,回来再改成刀。”
“听起来挺蠢的。”
“确实挺蠢的。”
尧樊笑了,”可我们本来就没有聪明的选择。”
枭张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
“那这个计划先压着,别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现在说出来,他们会拦。”
“那什么时候走?”
“等我给他们一个交代之后。”
枭张看向议事堂的方向,”我得先做完该做的事。”
—
当天晚上,林羲的信又到了。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他们会逼你选。”
“我可以帮你拖慢刀家和李家的下一步合作。”
“代价是我得往联姻那边靠一步。”
枭张看完,把信递给尧樊。
“她疯了。”
尧樊说。
“没疯。”
枭张摇头,”她比我们都清醒。”
“可她明明说过,不会嫁的。”
“她说的是’不会’,不是’不靠’。”
枭张解释,”靠近一步,不等于真的走进去。她是要用这一步,换我们走远的时间。”
“那她自己呢?”
“她自己——“
枭张顿了顿,”她应该有她的算法。”
尧樊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们要接受吗?”
“要。”
“为什么?”
“因为——“
枭张看着窗外,”因为她说得对。我们要走,就得走远一点。别让她白做这件亏本的事。”
“可她明明就是在做亏本的事。”
“对。”
“所以我们更不能让她白亏。”
尧樊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信收起来,放进怀里,和之前那封信叠在一起。
两封信,两笔账。
他欠的越来越多了。
—
三天后,枭张去了议事堂。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我选第二个。”
“我离开刀城,但不是因为你们让我走。”
“是因为我想去看看,刀城之外,还有什么。”
家主看着他,没有说话。
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却被家主抬手制止。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
家主的声音很平静,”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想不回来——“
他顿了顿,”那也是你的选择。”
枭张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没有眼泪。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干脆利落。
—
走出议事堂的时候,尧樊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都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行。”
两人并肩往城门方向走。
路上,尧樊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枭张笑了。
“后悔认识你?不后悔。”
“后悔为了你做这些事?也不后悔。”
“后悔的——“
他看着前方,”是我没能早一点变得更强,让你不用欠我这么多。”
尧樊没有接话。
他只是握紧了剑柄,在心里又记下一笔。
这是他欠枭张的。
迟早要还。
第 21 章 城门外的分路
刀城的城门在黎明时分总是半开的。
不是防备外敌,而是在等着谁先出去——等商队、等赶路的人、等那些在夜里做完决定的人。
尧樊和枭张站在城门内侧,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你们真要走?”
守卫问了一句。
“嗯。”
“去哪儿?”
“外头。”
守卫没再多问,只是看了看两人背上的兵器,然后摆了摆手。
“那就走吧。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城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很密集,像是一整队人马。
尧樊和枭张对视一眼,同时停下脚步。
“等等。”
守卫的声音紧绷起来,”外头有人。”
“多少?”
“不少。”
守卫眯着眼往外看,”至少二十个,全副武装。”
“是李家的人。”
另一个守卫压低声音说,”我认得那面旗子。”
枭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城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果然,是李二。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精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脸上写满了”今天不打个痛快不罢休”的表情。
“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走?”
尧樊低声问。
“不知道。”
枭张摇头,”要么是有人告密,要么是他一直在外头等着。”
“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枭张提起刀,”打出去。”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守卫会不会帮忙?”
“不会。”
枭张很肯定,”他们现在已经接到命令了——我们出了城门,就不再是刀家的人。”
尧樊看向守卫,对方别过脸,没有否认。
“那就我们两个?”
“对。”
“能打过吗?”
“不知道。”
枭张笑了笑,”但总得试试。”
—
城门慢慢打开。
李二看见他们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冷笑。
“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声音很响,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我还以为,刀家会把你们藏到死。”
“刀家不藏人。”
枭张走到城门外十步的地方停下,”他们只是给人留条路。”
“留路?”
李二嗤笑,”那你现在走的,是哪条路?”
“我自己的路。”
“好大的口气。”
李二翻身下马,拔出刀,指着枭张:”你以为你走出刀城,就不再是刀家的人了?”
“错了。”
“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刀家两个字。”
“那又如何?”
枭张也拔出刀,”刀家是刀家,我是我。”
“那今天,我就让你知道——“
李二往前一步,”你和刀家,到底能不能分开。”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刀锋直奔枭张面门,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枭张侧身,刀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不错。”
李二冷笑,”看来这段时间没白活。”
“多谢夸奖。”
枭张反手一刀,劈向李二的肋下。
对方退步,刀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然后再次逼近。
两人在城门外,就这么缠斗起来。
刀光剑影,招招见血。
—
尧樊没有立刻加入。
不是不想,而是李二身后的那二十多个人,已经把他围住了。
“你就是那个姓尧的?”
有人问。
“是。”
“听说你杀了李大?”
“是。”
“那今天,我们就替李大讨个公道。”
话音刚落,四五把刀同时朝他劈来。
尧樊拔剑,一剑横扫,逼退最前面的三个人,然后侧身闪开后面两刀,剑尖在其中一人的手臂上划过。
血溅出来,那人惨叫一声,退后两步。
“小心,这小子有两下子。”
有人喊。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一起上!”
话音未落,更多的刀从四面八方涌来。
尧樊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他能感觉到,手腕里的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可他没有时间管这个。
他只能不停地挥剑、闪避、再挥剑——
每一剑都在争取活下去的空间。
每一剑都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
枭张和李二已经打到坡地上了。
两人的刀刃在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你为了一个外人,把刀城搅成这样,值得吗?”
李二一边攻,一边嗤笑。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
枭张挡下一刀,反手削向对方的肩膀。
“那谁说了算?你自己?”
“对。”
“可笑。”
李二猛然发力,一刀劈下,把枭张逼得后退三步。
“你以为你是谁?刀家少主?”
“告诉你,在刀城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那我就让你看看——“
枭张稳住身形,眼神变得更冷:”什么都不是的人,也能砍你一刀。”
他猛然上前,刀刃直取李二的咽喉。
对方一惊,险险侧身避开,刀尖划过他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
“你——“
“我只是想看看,没有你们,刀城还能不能自己站着。”
枭张说完,再次挥刀。
这一次,他不再防守,而是全力进攻。
每一刀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命。
每一刀都像是在说:”我不后悔。”
—
尧樊这边已经倒下了五个人。
但他自己也挂了彩——左臂、右腿、背上,都有伤口。
血顺着衣服流下来,把地面染红了一片。
“还能撑多久?”
有人问。
“撑到你们倒下。”
尧樊喘着气回答。
“嘴硬。”
对方冷笑,”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又是一轮围攻。
尧樊勉强挡下三刀,第四刀从侧面切进来,他来不及闪避,只能用剑鞘硬接。
“啪——“
剑鞘断成两截。
刀刃继续往前,在他的肋下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尧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快死了吧?”
有人逼近。
“还没。”
尧樊咬着牙,强行站稳。
他能感觉到,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声。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现在倒。
因为枭张还在打。
因为他还欠枭张一把”赢回来的剑”。
—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身影从侧面插了进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那人空手接住一把砍向尧樊的刀,然后反手一掌,把持刀的人打飞出去。
“谁?!”
有人惊呼。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尧樊面前,挡住了所有攻击。
“你——“
尧樊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
那人头也不回,声音很冷:”迪让我在这里等你。”
“云晓。”
她自报姓名,然后一掌劈向最近的敌人。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意。
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还有谁想试试?”
云晓看着剩下的人。
没人敢动。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慢慢后退。
“撤!”
有人喊了一声,剩下的人立刻转身就跑。
云晓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尧樊。
“你还能走吗?”
“能。”
尧樊咬着牙,勉强站直。
“那就走。”
“等等——“
“等什么?”
“枭张还在——“
“他自己会处理。”
云晓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的声音更冷了:”迪只救濒死的人。你现在还没濒死够。”
“……”
“你有两个选择。”
云晓指了指远处的山路:”沿着这条路往上爬,爬到你真的快死了,迪会出现。”
“或者——“
她指了指来时的路:”回刀城,回到你觉得安全的地方,然后继续做别人的棋子。”
“谁也不会拦你。”
尧樊看着她,又看了看枭张的方向。
那边的战斗还在继续。
枭张已经满身是血,但刀还在挥。
“他让我先走?”
尧樊问。
“他让你欠他一把赢回来的剑。”
云晓淡淡道,”然后转身迎向李二的人。”
尧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看向那条山路。
“我走。”
“好。”
云晓退后一步,”那就走快点。别让他白留下。”
尧樊握紧剑,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每一步都很沉重。
因为剑在背上,血在身上,账在心里。
他欠枭张的,又多了一笔。
—
山路很陡。
尧樊爬了不到一半,就已经几乎站不稳了。
旧伤复发,新伤叠加,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命换路。
他摔倒了三次。
第一次,爬起来。
第二次,爬起来。
第三次,他趴在地上,喘着气,手指抠进泥土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力气站起来。
“要不,把剑丢了算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想。
“丢了剑,就不用欠那么多了。”
“丢了剑,就不用再撑下去了。”
可他的手,还是握着剑柄。
松不开。
因为他想到了递纸人。
想到了商队老人。
想到了那些被写进”病逝”的人。
想到了枭张。
想到了林羲。
“我不是在为别人活。”
他对自己说。
“我是在为那些押账在我身上的人活。”
“这不一样。”
他咬着牙,再一次爬起来。
然后继续往上。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眼前一黑,彻底昏过去。
—
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药味。
还有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屋顶。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尧樊转过头,看见了迪。
“你来了。”
“我一直在这里。”
迪说,”只是你来得太晚了。”
尧樊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都疼。
“云晓呢?”
“走了。”
“去哪儿了?”
“她的路。”
迪没有多解释,只是递给他一碗药:”先喝了。”
尧樊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很苦。
但比死要好。
“现在呢——“
迪看着他,”你还握剑吗?”
“握。”
“为什么?”
“因为有人押账在我身上了。”
尧樊说,”不只是我自己的命。”
迪听完,点了点头。
“勉强够格。”
“但是——“
他顿了顿,”知道不等于做得到。”
“我知道。”
“那你还要学?”
“要。”
“好。”
迪站起身,走到角落,拿出一卷比之前更厚的剑谱。
“那就从今天开始。”
“这一卷,每一招都会削弱你的某一部分。”
“可能是体力,可能是时间,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感情。”
“用什么换,由你自己决定。”
尧樊接过剑谱,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此剑,是债。”
他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懂了。”
“那就开始吧。”
迪说,”你没有太多时间。”
第 22 章 濒死之路
山上的日子很慢。
慢到尧樊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活在现实里,还是活在某种延长的濒死状态里。
每天天还没亮,迪就会叫醒他。
然后开始练剑。
一招,两招,三招——
每一招都像是在挖自己身体里的某个部分。
第一招,叫”舍身”。
剑法很简单:全力前刺,不留后路。
代价也很简单:每用一次,体力就会被削弱一截。
“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尧樊练完第一遍,几乎站不稳,喘着气问。
“因为这一招,是用来对付比你强的人。”
迪淡淡道,”你打不过他,就只能赌命。而赌命,就得先把自己的命放在桌上。”
“可这样的话,我赢了也活不长。”
“对。”
“所以你要想清楚——“
迪看着他,”你是想赢得漂亮,还是想赢了之后还能活?”
“这两者,往往不能兼得。”
尧樊沉默。
他知道迪说的是实话。
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练。
因为他欠的账,不是”活得漂亮”能还清的。
—
第二招,叫”断念”。
这一招的动作更复杂: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放弃所有防守,只留进攻的意念。
代价是——每用一次,某段记忆会变得模糊。
“哪段记忆?”
“不知道。”
迪说,”可能是最近的,可能是最重要的,也可能是你最想留住的。”
“剑会自己选。”
尧樊听完,愣了很久。
“那如果,剑选的是我不能忘的记忆呢?”
“那你就忘。”
迪的声音很平静,”你要么忘掉那段记忆,继续握剑;要么留住记忆,丢掉剑。”
“二选一。”
尧樊握紧剑柄。
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到了递纸人。
想到了枭张。
想到了林羲。
想到了那些他不想忘记的脸。
“我能不能——不练这一招?”
“可以。”
迪点头,”但如果你遇到的敌人,必须用这一招才能赢,你就只能死。”
“……”
“所以,你自己选。”
尧樊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他点头。
“我练。”
—
第三招,叫”借命”。
这一招的原理,是把自己的命和对方的命绑在一起——你死,他也死;他活,你也得活。
代价是——每用一次,你和某个人的联系会被削弱。
可能是家人,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恩人。
“削弱到什么程度?”
“可能是你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情绪,可能是你再也想不起对方的样子,也可能是——“
迪顿了顿,”你再也不会为对方的死感到难过。”
尧樊浑身一震。
“这不是剑法。”
“这是诅咒。”
“对。”
迪没有否认,”这就是诅咒。”
“所以,这一招,非必要不要用。”
“但如果你用了——“
他看着尧樊,”就要做好准备,失去某个人。”
“不是肉体上的失去,而是心里的失去。”
尧樊低头看着剑谱。
上面写着那三个字:”借命。”
笔画很重,像是被刻进纸里的。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因为你来了。”
“可你明明知道,这些剑法会毁掉我。”
“对。”
迪点头,”但如果你不学,你会被别的东西毁掉。”
“至少这样,你是被自己的选择毁掉的。”
“这有区别吗?”
“有。”
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被人毁掉,你会恨;被自己毁掉,你只会后悔。”
“后悔,总比恨要轻一点。”
尧樊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再次点头。
“我明白了。”
—
练剑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
尧樊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不是那种健康的轻盈,而是一种被掏空的轻。
他的体力在下降。
他的记忆在模糊。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刚刚吃过什么。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握剑。
有时候,他甚至会忘记——枭张的脸。
“这正常吗?”
他问迪。
“正常。”
“那我会不会,有一天,把所有人都忘掉?”
“会。”
迪的回答很直接,”如果你一直用下去,会的。”
“那到时候,我还剩下什么?”
“剑。”
“只有剑?”
“对。”
迪看着他,”到那时候,你就会变成一把剑。”
“而不是一个人。”
尧樊听完,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那你呢?你也是这样吗?”
“我?”
迪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我早就不是人了。”
“我只是一把还没有彻底断掉的剑。”
—
某天夜里,尧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云晓。
她站在一片废墟里,手上全是血。
“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
“我一直在这里。”
云晓看着他,”只是你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也是被迪救过的人。”
“也是被剑毁掉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割在尧樊心上。
“当年,我也学过这些剑法。”
“学到第五招的时候,我忘掉了我最重要的人。”
“忘得一干二净,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后来,我在战场上遇见他。”
“他认出了我,可我认不出他。”
“他死在我面前,叫着我的名字,可我只觉得——“
她顿了顿,”他是个陌生人。”
尧樊浑身发冷。
“那后来呢?”
“后来,我放下了剑。”
云晓说,”我不想再忘记任何人。”
“可我已经忘掉的那些——“
“再也找不回来了。”
“所以我现在做的,就是记住剩下的人。”
“哪怕只剩一个,也要记住。”
她看着尧樊,眼神很复杂。
“你还要继续学吗?”
“要。”
尧樊说。
“为什么?”
“因为我欠的账,不是放下剑就能还清的。”
云晓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离开。
“那就继续吧。”
“但记住——“
她头也不回,”不要像我一样,等到什么都不剩的时候,才后悔。”
—
尧樊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你真的要这样吗?”
“真的要用自己的记忆、感情、甚至生命,去换那些剑法吗?”
“值得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拔出剑。
然后,继续练。
一招,两招,三招——
每一招都像是在削掉自己的某个部分。
每一招都像是在说:
“我欠的,我会还。”
“哪怕还到一无所有。”
—
第七天夜里,迪叫住了他。
“够了。”
“什么?”
“你已经够了。”
迪看着他,”再练下去,你会真的变成一把剑。”
“那不是更好?”
尧樊喘着气,”剑不用想那么多。”
“错。”
迪摇头,”剑如果不想,就只是工具。”
“而你要做的,不是工具。”
“是剑者。”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
迪走到他面前,”工具被人用;剑者,选择怎么用剑。”
“你现在学的这些,只是让你有能力选择。”
“但如果你把自己练成工具,那就什么都选不了了。”
尧樊低头看着剑。
剑刃上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也苍白了很多。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下山。”
迪说,”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用你学到的,去做你该做的事。”
“然后呢?”
“然后——“
迪顿了顿,”记住你为什么握剑。”
“记住那些押账在你身上的人。”
“不要让剑,把你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
尧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就走吧。”
迪转身,”云晓会送你一程。”
“她在哪?”
“山下。”
“她在等什么?”
“等你活着下去。”
迪说完,走回屋里,留下尧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冷。
剑也很冷。
但尧樊的心,忽然有一点暖。
因为他知道——
至少,还有人在等他活着。
—
第二天清晨,尧樊下山了。
云晓果然在山脚等着。
她看见他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去哪?”
“你该去的地方。”
“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
“你心里知道。”
云晓说完,转身往前走。
尧樊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问:
“你和迪,到底是什么关系?”
“师徒。”
“只是师徒?”
“还是仇人。”
云晓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我要救的人里,有他没救的。”
“为什么不救?”
“因为他觉得,那个人不值得救。”
“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
“我恨了他很久。”
“现在呢?”
“现在——“
云晓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他当年是对的。”
“可我还是恨他。”
“因为有些账,不是’对’或’错’能算清的。”
尧樊听完,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云晓,好像很像。
都是欠了账的人。
都是被剑改变的人。
都是在濒死的路上,勉强活下来的人。
“你觉得——“
他忽然问,”我会变成你这样吗?”
“不会。”
云晓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握剑。”
“而我当年,早就忘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别忘。”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忘。”
尧樊点头。
“我不会忘。”
“好。”
云晓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前方,是刀城的方向。
也是枭张的方向。
尧樊握紧剑柄。
“我回来了。”
他在心里说。
“这一次,我带着能赢的剑。”
第 23 章 各自的战场
刀城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尧樊还在回城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
枭张在城外,挡住了李二三次进攻。
刀家议事堂,被长老们连开七天会。
林羲的联姻,黄了。
而且黄得很彻底。
“怎么黄的?”
尧樊问云晓。
“她把账本摊开了。”
云晓淡淡道,”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刀家长老和李家暗通款曲的账,全部抖出来。”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不嫁给一笔自己看不懂的账。”
“她现在在哪?”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云晓摇头,”她只留了一句话——‘别让我白做这件亏本的事’。”
尧樊沉默。
他知道,林羲做的,不是生意。
是在替他们买时间。
而代价,是她自己的路。
“我欠她的。”
“你欠的人很多。”
云晓说,”记得还就行。”
—
回到刀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批新面孔,看见尧樊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
有敬畏,也有忌惮。
“你回来了?”
“嗯。”
“少主在城外。”
守卫说,”他这几天,一直在外头守着。”
“守什么?”
“守李家的人,不让他们进城。”
尧樊心里一紧。
“他一个人?”
“不是。”
守卫摇头,”有一些刀家的护卫跟着他。”
“但大部分长老,都在城里开会。”
“开什么会?”
“开怎么把少主叫回来的会。”
尧樊听完,转身就往城外走。
云晓没有跟上,只是站在城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记得——“
她喊了一句,”别死在那儿。”
尧樊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我不会。”
—
城外的战场,已经打过很多次了。
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兵器碎片、还有被烧焦的车辆残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火的味道。
尧樊远远看见,枭张站在一片废墟中央,手里握着刀,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
对面,是李二带着的一队人马。
双方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你还敢回来?”
李二看见尧樊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冷笑。
“我听说,你去找那个隐世的老头了。”
“怎么,学了几招花架子,就觉得自己能打了?”
尧樊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枭张身边。
“你没事吧?”
“没事。”
枭张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就是有点累。”
“那就歇会儿。”
尧樊拔出剑,”这一场,我来。”
“你行吗?”
“不知道。”
“那你还上?”
“因为我欠你的。”
枭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这人,怎么老记账?”
“因为我怕忘。”
尧樊说完,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指向李二。
“来吧。”
“好大的口气。”
李二冷哼一声,拔出刀,”那我就看看,你学了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过来。
刀刃直取尧樊的咽喉,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尧樊没有退。
他只是微微侧身,剑刃在空中划出一个弧,迎向那一刀。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李二一惊。
因为这一剑,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
“你——“
他还没说完,尧樊已经抽剑,再次刺出。
这一剑,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轨迹。
李二险险闪开,刀刃在他的肩膀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不错。”
他舔了舔嘴唇,”看来,那老头确实教了你点东西。”
“不过——“
他猛然发力,一刀劈下,”光有招式,没有经验,还是不够!”
刀刃带着千钧之力,直接压向尧樊。
尧樊咬牙,举剑硬接。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手腕一阵剧痛,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流下来。
“还能撑多久?”
李二逼近。
“撑到你倒下。”
尧樊深吸一口气,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用的是”舍身”。
全力前刺,不留后路。
李二没想到他会这么拼命,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只能勉强侧身。
剑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你疯了?!”
“对。”
尧樊喘着气,”我疯了。”
“可我不后悔。”
—
战斗持续了很久。
尧樊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剑。
他只知道,每一剑都在消耗自己的体力,每一剑都在削弱自己的生命。
但他不能停。
因为枭张在后面看着。
因为那些押账在他身上的人,还在等着他还。
“你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李二也开始喘气了,脸上满是血污。
“打到你退。”
“我不会退。”
“那我就打到你倒。”
尧樊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用的是”断念”。
放弃所有防守,只留进攻的意念。
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取李二的咽喉。
李二大惊,连忙举刀格挡。
“叮——“
剑刃砍在刀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
“咔嚓。”
刀,断了。
李二愣住。
尧樊没有停,剑尖继续往前,抵在他的咽喉上。
“退,还是死?”
“……”
李二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丝恐惧。
“我退。”
“好。”
尧樊收剑,”那就滚。”
李二咬着牙,转身离开。
身后的人马,也跟着撤退。
—
战场上,只剩下尧樊和枭张,还有那十几个护卫。
尧樊站在原地,喘着气,剑还在手里,却已经握不稳了。
“赢了。”
枭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累吗?”
“累。”
“那就歇会儿。”
枭张扶住他,”别倒下,丢人。”
“我不会倒。”
尧樊咬着牙,勉强站稳。
可他能感觉到,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声。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我——“
他刚想说话,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倒去。
枭张连忙扶住他。
“喂,醒醒。”
没有回应。
“尧樊?”
还是没有回应。
枭张低头看着他,忽然发现——
他的手心里,握着一把已经崩了口的剑。
可即便昏过去,他也没有松开。
“你这人——“
枭张叹了口气,”真是倔得要命。”
—
尧樊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刀家的客房里,身上缠满了绷带。
“醒了?”
枭张坐在床边,看着他。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尧樊动了动手指,”至少还活着。”
“那就好。”
枭张笑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年。”
“我可不想睡那么久。”
“为什么?”
“因为我还欠你一把赢回来的剑。”
“你已经还了。”
枭张说,”那一剑,我看得很清楚。”
“那不够。”
“够了。”
“不够。”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出声。
笑完之后,枭张说:
“对了,有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给尧樊。
“刀城的铁牌。”
“这是什么?”
“身份凭证。”
枭张说,”拿着这个,以后在外头混不下去,就报我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报你的名字?”
“因为我是刀城少主。”
“可我不是刀城的人。”
“那就当是。”
枭张把铁牌塞进他手里,”反正我说你是,你就是。”
尧樊看着那块铁牌,沉默了很久。
“我会还的。”
“不用还。”
“我会还的。”
“行行行,你随便。”
枭张摆摆手,”反正你这人,就喜欢记账。”
—
又过了几天,尧樊的伤好了一些。
他提出要离开。
“去哪?”
“回隐世。”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剑法没学完。”
枭张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
枭张顿了顿,”那就有机会再见吧。”
“嗯。”
尧樊点头,”有机会再见。”
两人没有拥抱,没有告别仪式,甚至没有太多话。
就像当初相遇的时候一样,干脆利落。
—
离开刀城的那天,尧樊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枭张。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尧樊。
尧樊也看着他。
然后,转身离开。
剑在背上,铁牌在怀里,账在心里。
他欠的,又多了一笔。
但这一次,他知道——
这笔账,他迟早会还清。
第 24 章 刀城的抉择
尧樊走后的第五天,刀家议事堂又开会了。
这一次,来的人比以往都多。
长老、管事、护卫头目,还有几个刀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所有人都坐在堂里,表情凝重。
枭张站在堂中央。
他的父亲坐在主位,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吧。”
家主开口,”你打算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什么局面?”
枭张反问。
“李家撤了,刀城守住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
坐在左侧的长老冷笑,”你知道这几天,刀城损失了多少吗?”
“商队不敢出城,货物堆在仓库里发霉,客商纷纷撤离——“
“整个刀城的生意,几乎停摆。”
“这叫好?”
“那你们想怎么样?”
枭张看着他,”让李家进城,把刀城的商路拱手让人?”
“至少那样,我们还能活。”
另一位长老接话,”现在这样,刀城迟早会被拖垮。”
“拖垮?”
枭张笑了,”你们是不是忘了,刀城是怎么建起来的?”
“不是靠跪着求人,而是靠刀。”
“现在李家退了,正好是我们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可你怎么站?”
有人质疑,”护卫死了一半,商路断了大半,连林羲都走了——“
“你拿什么站起来?”
“拿我自己。”
枭张说得很平静,却很坚定。
“我会重新整顿商路,重新招募护卫,重新跟那些商人谈。”
“只要我在,刀城就不会倒。”
“你?”
有长老嗤笑,”就凭你一个人?”
“对。”
“笑话。”
“那我们就走着瞧。”
枭张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
家主开口了。
枭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事,会把刀家拖进深渊?”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对。”
“为什么?”
“因为——“
枭张转过身,看着父亲,”因为我不想有一天,刀城变成别人的刀城。”
“哪怕拖进深渊,我也要拖得明明白白。”
家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
“可长大,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
枭张说,”但我不后悔。”
—
会议结束后,枭张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坐在桌边,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刀城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线路、据点、还有被划掉的名字。
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商路。
每一个点,都是一个据点。
每一个被划掉的名字,都是一个已经失去的盟友。
“还能撑多久?”
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就像在用自己的血,去填一个不知道有多深的坑。
可他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认输。
而认输,就意味着刀城会变成别人的刀城。
他不想看到那一天。
—
第二天,枭张开始整顿刀城。
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那些在战争期间临阵脱逃的护卫和管事。
他没有杀人,只是把他们的名字从刀家的名册上划掉,然后让他们离开刀城。
“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有人不服。
“就凭我是少主。”
枭张说得很平静,”你们可以不认我,但只要我在刀家一天,你们就得听我的。”
“那如果我们不走呢?”
“那就自己掂量掂量,你们的命,值不值得用来跟我赌。”
说完,他拔出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对方看着那把刀,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
第二件事,是重新整顿商路。
枭张亲自去拜访那些还留在刀城的商人,一个一个地谈。
谈的内容很简单——
“刀城还能做生意吗?”
“能。”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命。”
大部分商人听完,都沉默了。
有的人选择相信他,重新开始合作。
有的人选择观望,暂时不做决定。
还有的人,直接离开了刀城。
枭张没有强留任何人。
他只是把每一个人的选择,默默记在心里。
—
第三件事,是重新招募护卫。
这是最难的一件事。
因为经过这一战,刀城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刀城少主为了一个外人,把整个刀城搅得天翻地覆。”
“跟着这样的少主,迟早要送命。”
很多人听到这话,都不敢来应募。
但也有人,听到这话后,反而来了。
“为什么来?”
枭张问其中一个年轻人。
“因为我想看看,这样的少主,到底能走多远。”
年轻人说,”而且——“
他顿了顿,”我觉得,为了自己人拼命的少主,总比为了利益卖人的少主要好。”
枭张听完,笑了。
“那就留下吧。”
“好。”
—
整顿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刀城慢慢恢复了秩序,商路重新开始运转,护卫队也重新建立起来。
虽然比不上以前,但至少——
刀城,还活着。
而且,是按照枭张的方式活着。
—
某天夜里,枭张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夜色。
“累吗?”
家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累。”
枭张没有回头,”但还撑得住。”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刀城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
“那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呢?”
“那我就一直撑下去。”
家主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远处。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是吗?”
“嗯。”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光有决心,不够。”
家主说,”还得有运气,有时机,有盟友。”
“缺一样,都走不下去。”
“那您现在,还有决心吗?”
“没有了。”
家主很坦诚,”我老了,只想让刀城平平稳稳地过下去。”
“可我不想。”
枭张说,”我想让刀城,真正站起来。”
“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家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做吧。”
“我不会再拦你。”
“但记住——“
他顿了顿,”不要把自己弄丢了。”
“刀城可以再建,可你,只有一个。”
枭张点头。
“我记住了。”
—
又过了几天,刀城传来一个消息——
李家内部出事了。
李二在一次内部争斗中,被自己人暗算,身受重伤。
李家的势力,开始分裂。
而刀城,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枭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高兴,也没有庆祝。
他只是站在议事堂里,看着地图,默默地说了一句:
“终于,轮到我们了。”
—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刀城暂时稳住了。”
“你那边还好吗?”
“有机会,再见。”
他把信装进信封,交给信使。
“送给谁?”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枭张说,”你就往隐世那边送,能送到就送,送不到就算了。”
“明白。”
信使接过信,转身离开。
枭张站在窗边,看着夜色。
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
尧樊,应该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夜色。
也许他也在想,刀城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他也在算,自己还欠多少账。
“我们都是欠账的人。”
枭张自言自语。
“只是欠的方式不一样。”
“你欠的,是命。”
“我欠的,是城。”
“可不管怎么样——“
他笑了,”我们迟早会还清的。”
—
与此同时,远在隐世山上的尧樊,也收到了一封信。
是云晓送来的。
“谁寄的?”
“刀城。”
尧樊打开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还好吗?”
云晓问。
“还好。”
尧樊说,”至少,还活着。”
“那你呢?”
“我也还好。”
“还好?”
云晓看着他,”你的体力下降了三成,记忆开始模糊,手上的旧伤还没好——“
“这叫还好?”
“至少,我还活着。”
尧樊笑了笑,”而且,我还能握剑。”
“那就够了。”
“对。”
“够了。”
他把信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那块刀城铁牌叠在一起。
两样东西,两笔账。
他欠枭张的,还没还完。
可他知道——
迟早会还完的。
—
夜色很深。
山上的风很冷。
可尧樊的心,忽然有一点暖。
因为他知道——
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也在为了同一件事,拼命撑着。
那个人,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的师父,也不是他的主人。
只是——
一个和他一样欠着账,一样拼着命,一样不肯认输的人。
“有机会,再见。”
他在心里说。
“到时候,我会带着还清账的剑,回来找你。”
第 25 章 最后一战
消息传到刀城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是要掉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枭张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李家又来了。”
守卫走过来,声音有些紧张。
“多少人?”
“比上次多一倍。”
“谁带队?”
“李家大长老。”
枭张眉头一皱。
李家大长老,是李家真正的掌权者——比李二更狠,比李大更稳。
他亲自来,说明这一次,李家是真的要跟刀城做个了断。
“我们的人呢?”
“已经集结了。”
守卫说,”但是——“
他顿了顿,”人数还是不够。”
“不够也得上。”
枭张说,”去通知所有人,准备出城。”
“少主,要不要——“
守卫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跟长老们商量一下?”
“不用。”
枭张摇头,”商量来商量去,只会拖时间。”
“这一仗,该打就打。”
“可是——“
“没有可是。”
枭张转身,”去通知吧。”
—
刀家议事堂里,气氛很凝重。
长老们坐在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家这是要跟我们拼命了。”
有人说。
“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呗。”
“打?拿什么打?”
“拿命。”
枭张推门进来,声音很平静。
“你疯了?”
有长老质问,”你知不知道,这一仗打下去,刀城会死多少人?”
“知道。”
“那你还要打?”
“对。”
“为什么?”
“因为不打,刀城也会死。”
枭张说,”只是死得更慢,更憋屈。”
“可至少还能活一段时间。”
“活一段时间,然后呢?”
枭张反问,”然后眼睁睁看着刀城变成李家的附庸?”
“那总比全死了要好。”
“对你们来说,也许是。”
枭张说,”但对我来说,不是。”
“我宁愿死得明明白白,也不想活得浑浑噩噩。”
“你——“
有长老想再说什么,却被家主抬手制止。
“够了。”
家主看着枭张,”你确定要打?”
“确定。”
“那就去吧。”
“可是家主——“
“我说,让他去。”
家主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长老们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
城外,李家的人马已经列好阵势。
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乌云,压在刀城头上。
李家大长老坐在马上,冷眼看着刀城的城门。
“刀家的人,还不出来吗?”
“应该在商量。”
旁边有人回答。
“商量?”
大长老冷笑,”商量出一朵花来,也改变不了结局。”
“那我们要不要——“
“等。”
大长老抬手制止,”给他们一点时间。”
“等他们出来,再杀,才有意思。”
—
刀城的城门,慢慢打开了。
枭张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护卫。
人数不多,只有五十来个。
但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就这么点人?”
李家大长老看见他们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够了。”
枭张说。
“够?”
“够送你们回去。”
枭张拔出刀,刀刃在阴天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好大的口气。”
大长老也拔出刀,”那我就看看,你拿什么送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他一挥手。
身后的人马,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杀!”
枭张也大喊一声。
身后的护卫,齐声应和,然后冲了出去。
两股人马,在城外的平地上,狠狠撞在一起。
—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枭张冲在最前面,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杀意。
他砍倒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可对面的人,好像永远砍不完。
一个倒下,又有两个冲上来。
两个倒下,又有四个冲上来。
枭张的体力,开始急速下降。
手臂越来越沉,刀也越来越慢。
“少主,撑不住了!”
有护卫大喊。
“撑住!”
枭张咬着牙,”谁敢退,我先砍了他!”
话音刚落,一把刀从侧面砍来。
枭张来不及闪避,只能勉强格挡。
“叮——“
刀刃相撞,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少主!”
有人想上来帮忙,却被另一波敌人缠住。
枭张稳住身形,再次挥刀。
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已经快用完了。
“还能撑多久?”
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
—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很急,像是有人在拼命赶路。
“谁?!”
李家大长老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影,骑着马,从远处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人手里握着剑,剑刃在阴天的光线下,闪着刺眼的光。
“尧樊?!”
枭张愣住。
“你怎么——“
“废话少说!”
尧樊翻身下马,拔剑,直接冲进战场。
一剑,两剑,三剑——
每一剑都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每一剑都准得让人无法闪避。
几个李家的人,瞬间倒下。
“他就是那个姓尧的?”
李家大长老眯起眼睛。
“看起来,比传闻中还要棘手。”
“那怎么办?”
“先杀了他,再杀枭张。”
大长老一挥手,”所有人,围攻那个姓尧的!”
话音未落,十几个人同时朝尧樊扑了过去。
—
尧樊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这一战,会比之前任何一战都要难。
可他不能退。
因为枭张在后面。
因为他欠枭张的,还没还完。
“来吧。”
他握紧剑,迎向那十几个人。
第一剑,用的是”舍身”。
全力前刺,不留后路。
剑刃贯穿一个人的胸膛,然后抽出,再刺向第二个人。
第二剑,用的是”断念”。
放弃所有防守,只留进攻的意念。
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逼退三个人。
第三剑,用的是”借命”。
把自己的命和对方的命绑在一起——
你死,他也死;他活,你也得活。
剑尖抵在一个李家高手的咽喉上,对方不敢动,只能僵在原地。
“你这是什么剑法?”
李家大长老看得目瞪口呆。
“要命的剑法。”
尧樊说完,再次挥剑。
—
战斗持续了很久。
尧樊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手腕在发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声。
可他不能停。
因为枭张还在战斗。
因为那些押账在他身上的人,还在等着他还。
“还能撑多久?”
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
—
终于,李家的人开始退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
他们怕了。
怕尧樊那不要命的剑法。
怕枭张那不肯认输的眼神。
怕刀城这些人,真的会跟他们拼到最后一个。
“撤!”
李家大长老咬着牙,下了命令。
“可是——“
“撤!”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马,也跟着撤退。
—
战场上,只剩下尧樊、枭张,还有那些还活着的护卫。
尧樊站在原地,喘着气,剑还在手里,却已经握不稳了。
“你——“
枭张走过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我欠你的。”
尧樊说,”现在,还了一点。”
“你已经还完了。”
“没有。”
“还有很多。”
尧樊笑了笑,”不过,慢慢还。”
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倒去。
枭张连忙扶住他。
“喂,醒醒。”
没有回应。
“尧樊?”
还是没有回应。
枭张低头看着他,忽然发现——
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
身上的伤,也比上次多了很多。
“你这人——“
枭张叹了口气,”真是倔得要命。”
—
当天晚上,刀城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祝。
没有大摆宴席,也没有歌舞助兴。
只是所有活下来的人,聚在一起,喝了一碗酒。
“为什么打赢了?”
有人问。
“因为我们不肯认输。”
枭张说,”而他们,怕了我们的不肯认输。”
“那以后呢?”
“以后——“
枭张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尧樊,”以后,我们会继续不肯认输。”
“直到,刀城真正站起来。”
众人举杯。
“直到,刀城真正站起来。”
—
尧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
“醒了?”
枭张坐在床边,看着他。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尧樊动了动手指,”至少还活着。”
“那就好。”
枭张笑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年。”
“我可不想睡那么久。”
“为什么?”
“因为——“
尧樊顿了顿,”因为我还有账要还。”
“你已经还得够多了。”
“不够。”
“够了。”
“不够。”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出声。
笑完之后,枭张说:
“对了,林羲托人送了个东西来。”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给尧樊。
“刀城的铁牌。”
“她为什么给我这个?”
“她说——“
枭张笑了,”她说,’别让我白做这件亏本的事’。”
尧樊看着那块铁牌,沉默了很久。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不知道。”
枭张说,”但我觉得,应该快了。”
“为什么?”
“因为——“
他顿了顿,”因为欠账的人,迟早会还账。”
“而还账的时候,就是见面的时候。”
尧樊点头。
“说得对。”
他把铁牌收起来,放进怀里。
又多了一笔账。
可他知道——
这笔账,他迟早会还清的。
第 26 章 各自的路
尧樊在刀城又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的伤好了一些,但身体还是很虚弱。
迪说过,每用一次”舍身”,体力就会被削弱一截。
每用一次”断念”,某段记忆就会变得模糊。
每用一次”借命”,和某个人的联系就会被削弱。
这些代价,都在慢慢显现。
他开始忘记一些事——
比如,那天在客栈门口,递纸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比如,老剑客在破庙里,给他看的那把剑,刻着什么字。
比如,枭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
这些细节,正在从他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擦掉。
“你怎么了?”
枭张有一次问他。
“没什么。”
尧樊说,”就是有点累。”
“那就多休息几天。”
“不用。”
“为什么?”
“因为——“
尧樊看着窗外,”因为我该走了。”
—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空气里带着一股清爽的味道。
尧樊站在刀城的城门口,看着眼前的路。
“真的要走?”
枭张问。
“嗯。”
“去哪?”
“回隐世。”
“还要学剑?”
“对。”
“学到什么时候?”
“学到——“
尧樊顿了顿,”学到我不再欠账的时候。”
“可你永远都会欠账。”
枭张说,”因为你这人,就喜欢记账。”
“那我就永远学下去。”
“你不怕有一天,把自己学没了?”
“怕。”
“那还学?”
“因为——“
尧樊看着他,”因为如果不学,我连怕的机会都没有。”
枭张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
“是吗?”
“嗯。”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
枭张说,”只是变得——更像一把剑了。”
“那你呢?”
尧樊反问,”你也变了。”
“我变得怎么样?”
“变得更像一个掌权的人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尧樊说,”只是,你身上的那种少年气,越来越少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出声。
笑完之后,气氛忽然有些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沉默。
—
“你还会回来吗?”
枭张最终还是问了这句话。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
枭张顿了顿,”那就有机会再见吧。”
“嗯。”
尧樊点头,”有机会再见。”
“对了——“
枭张从怀里掏出那块刀城铁牌,递给他。
“这个,你拿着。”
“为什么又给我?”
“因为这是你的。”
“我不是刀城的人。”
“那就当是。”
枭张把铁牌塞进他手里,”反正我说你是,你就是。”
“以后在外头混不下去,就拿这个去赌一把。”
“赌什么?”
“赌刀城还记得你。”
尧樊看着那块铁牌,沉默了很久。
“我会还的。”
“不用还。”
“我会还的。”
“行行行,你随便。”
枭张摆摆手,”反正你这人,就喜欢记账。”
—
离别的时候,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多话。
就像当初相遇的时候一样,干脆利落。
尧樊转身,往城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枭张。”
“嗯?”
“你要撑住。”
“废话。”
枭张笑了,”我可是刀城少主。”
“不撑住,谁撑?”
“那就好。”
尧樊也笑了,”我会带着还清账的剑,回来找你。”
“我等着。”
枭张说,”不过,你别等太久。”
“我怕等久了,会忘了你长什么样。”
“那我会提醒你。”
“怎么提醒?”
“用剑。”
两人又笑了一声,然后——
尧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枭张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少主,要回去了吗?”
守卫问。
“再等会儿。”
枭张说。
“等什么?”
“等——“
他顿了顿,”等我自己想明白,我刚才是不是该叫住他。”
守卫愣住。
“那您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
枭张转身,”不该叫。”
“为什么?”
“因为——“
他看了看远处,”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选了他的剑,我选了我的城。”
“各自走各自的,才不会互相拖累。”
“可是——“
守卫想说什么,却被枭张打断。
“没有可是。”
“走吧,回城。”
他转身,往刀城里走去。
脚步很稳,背影很直。
像一个真正掌权的人。
可守卫忽然发现——
少主的肩膀,好像比以前更沉了一点。
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
尧樊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想。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枭张的时候——
那时候的枭张,还是个会冲他大笑的少年。
会说”你这人有意思”的少年。
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拔刀的少年。
可现在——
现在的枭张,已经变成了一个掌权的人。
一个需要为整个刀城负责的人。
一个不能再随便拔刀的人。
“我们都变了。”
尧樊自言自语。
“可这种变,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有答案。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回不了头。
而他和枭张,都已经走到了回不了头的地方。
—
走了一天,尧樊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住下。
客栈老板看见他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
“路过的。”
尧樊说,”给我开一间房。”
“好,好。”
老板连忙去准备。
尧樊坐在客栈的大堂里,要了一壶茶。
茶还没喝完,就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刀城那边,又打了一仗。”
“打赢了?”
“赢是赢了,可听说死了不少人。”
“那刀城少主呢?”
“还活着。”
“听说他为了一个外人,把刀城搅得天翻地覆。”
“那个外人是谁?”
“不知道,只听说姓尧。”
“姓尧——“
有人若有所思,”该不会是尧家的人吧?”
“尧家?那个被灭门的世家?”
“对,就是那个。”
尧樊听着这些议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茶有点苦。
可他已经习惯了。
因为这一路走来,他喝过的苦茶,已经够多了。
—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了很多人——
递纸人、商队老人、茶棚的刀兵、被写进”病逝”的管事、战场上倒下的护卫……
还有枭张、林羲、迪、云晓。
他们站成一排,看着他。
没说话,只是看着。
尧樊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音。
他想说”我会记住你们”,却发现嘴唇像被钉死了一样。
最后,他只能看着那些人慢慢散开,散进黑暗里。
可这一次,散开的时候——
每个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失望,有不甘,也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我们在等你”的东西。
—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尧樊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你真的要这样走下去吗?”
“真的要一个人,走完这条路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
那是隐世的方向。
也是迪的方向。
“我会走完的。”
他对自己说。
“不管这条路有多远,有多难,我都会走完。”
“因为——“
他握紧剑柄,”因为我欠的账,必须还。”
“哪怕还到一无所有。”
—
第二天清晨,尧樊离开了小镇。
他继续往隐世的方向走,一步一步,很稳,很慢。
路上,他遇见了很多人——
有赶路的商人,有流浪的江湖客,有逃难的百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拼命奔跑。
可尧樊忽然发现——
他和这些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这些人,是为了活着而奔跑。
而他,是为了还账而奔跑。
“这有区别吗?”
他问自己。
“有。”
他回答。
“因为活着,是为了自己。”
“而还账,是为了那些押账在我身上的人。”
“这不一样。”
—
走了很久,他终于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山。
山上云雾缭绕,像是在等着谁。
尧樊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山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很沉重,因为剑在背上,账在心里。
可他不会停。
因为他知道——
山上有人在等他。
等他变得更强。
等他学会更多的剑法。
等他,真正成为一个能够还清所有账的人。
—
山顶,迪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云雾。
“他回来了?”
云晓问。
“嗯。”
“还要教他吗?”
“教。”
“可他已经快被剑吞掉了。”
“我知道。”
迪说,”可他自己选的。”
“那如果,他真的被剑吞掉了呢?”
“那就让他吞。”
迪转身,”至少,他是被自己的选择吞掉的。”
“而不是被别人的选择。”
云晓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觉得,他能走到最后吗?”
“不知道。”
迪说,”但我愿意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不会像我们一样,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云晓听完,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云雾,心里忽然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那是一种——
既希望他能走到最后,又怕他走到最后会后悔的感觉。
—
尧樊终于爬到了山顶。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回来了。”
“嗯。”
迪点头,”准备好继续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迪转身,走进屋里,拿出那卷剑谱。
“这一次,我要教你的,是最后三招。”
“最后三招?”
“对。”
“学完这三招,你就能——“
迪顿了顿,”要么成为一把真正的剑,要么彻底断掉。”
“没有第三种可能。”
尧樊看着那卷剑谱,沉默了很久。
“我学。”
“你确定?”
“确定。”
“那就好。”
迪把剑谱递给他,”记住——“
“剑,是债。”
“你用它杀人,它就会杀你。”
“你用它还账,它就会要你的命。”
“这是规矩。”
尧樊接过剑谱,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那就开始吧。”
迪说,”从今天开始,你会失去更多。”
“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感情,可能是时间,也可能是——“
他看着尧樊,”你自己。”
“我知道。”
尧樊说,”可我不后悔。”
“好。”
迪转身,”那就别后悔。”
“因为这条路,没有回头的机会。”
—
那天夜里,尧樊翻开剑谱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句话:
“剑者,终将孤独。”
他看着那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可他没有合上剑谱。
他只是继续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句话:
“可孤独,总比被人遗忘要好。”
他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说得对。”
他对自己说。
“孤独,总比被人遗忘要好。”
“至少,还有人记得我欠的账。”
“至少,还有人等着我还。”
—
窗外,月光很冷。
山风吹过,带着一股清冷的味道。
尧樊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夜色。
他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枭张也在看着同一片夜色。
也许他也在想,尧樊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他也在算,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们都是欠账的人。”
尧樊自言自语。
“只是欠的方式不一样。”
“你欠的,是城。”
“我欠的,是命。”
“可不管怎么样——“
他握紧剑柄,”我们迟早会还清的。”
“到那时候——“
“我们会再见。”
“会用还清账的方式,再见。”
—
远方的刀城,枭张站在城楼上,也在看着同一片夜色。
他忽然想起,尧樊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我会带着还清账的剑,回来找你。”
“我等着。”
他对着夜色说。
“不管等多久,我都等着。”
“因为——“
他顿了顿,”因为你是我唯一一个,不用算账的朋友。”
“也是唯一一个,值得我等的人。”
风吹过城楼,带着一股清冷的味道。
刀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像是在说——
我们都还在。
我们都在等。
等那些欠账的人,回来还账。
等那些走远的人,回来再见。
(卷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