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边缘江湖》

第 1 章 茶棚里的一剑

驿道边的茶棚搭得很随意,几根竹竿撑着一块发黑的油布,风一吹,边角像老人的袖口一样抖。剑气大陆的路,大多就这样——看上去能走,走着走着就把人走没了。

尧樊把茶碗端在手里,没急着喝。他的指腹沿着碗口轻轻转了一圈,像是确认它有没有缺口。确认完,他才抬眼,看向棚外那段灰白的路。

雨刚停,路面湿黏,马蹄印和车辙混成一片。远处有人来,脚步不急不缓,偏偏每一步都踩在泥水最干净的地方,像是怕脏了鞋,也像是怕脏了名声。

那人进棚时,先把披风一甩,甩下的水珠溅到旁人脚边,溅得人眉头一跳,又硬生生压回去。然后他才笑,笑得很大方,像是这条路就是他家的。

他腰间挂着剑,剑鞘亮得晃眼,连铜饰都擦得像刚从炉火里捞出来。尧樊看见那剑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走远路的——远路会把一切光亮磨成沉默。

“老板,酒呢?”那人一开口,声音有股酒气,却比酒更冲,“茶算什么,湿嘴皮子?”

茶棚老板低着头擦碗,手没停,嘴却稳得像被钉住:“只有茶。酒要去镇上。”

“啧。”那人嗤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挑一件顺手的东西,“那就给我来碗最贵的茶。贵的喝着有面子。”

尧樊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低头抿了一口。茶苦得很,苦得像这条路。

那人坐下时,恰好坐到尧樊旁边的桌边。明明棚里还有空位,他偏要挤着坐。挤着坐,才好说话,才好惹事。

他盯了尧樊一眼,盯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块旧布上的纹路。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尧樊放在桌旁的剑。

“你这剑,旧得厉害。”他笑,“哪门哪派?不会是——”

他拖长了尾音,等尧樊自己接。尧樊不接,反而把茶碗放下,抬头冲他笑,笑得像个爱凑热闹的闲人。

“哪门哪派都不重要,”尧樊说,“重要的是这剑还能用。你看,能用就行。人也是,能喘气就行。”

那人笑得更大声:“你这话说得像个乞儿。剑也能这样用?你知道你拿的是什么吗?”

尧樊眨了眨眼:“我拿的是剑。你拿的是面子。咱俩拿的都挺沉。”

旁边有人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嘴。那人脸色一僵,随即又笑了,笑意却像刀背刮骨,刮得人起鸡皮疙瘩。

“会说话。”他把茶碗一推,碗底在木桌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那就亮剑吧。嘴能不能保命,得看手。”

茶棚里一瞬间静了。连风吹油布的声都轻了。

尧樊没立刻去摸剑。他先把茶碗往里推了推,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露出手腕上缠着的旧布带。那布带边缘发黄,像是洗了很多次。然后他才伸手,握住剑柄。

剑柄冷,冷得像一块死铁。尧樊指节收紧,笑意却还挂在脸上。

“行。”他说,“不过我先说好,我这人手很笨,万一失手——”

“失手就死。”那人接口,像是给他解围,实际上是把路堵死,“江湖规矩。”

尧樊点头:“对。江湖规矩。”

他站起身,脚尖轻轻一挪,把自己挪到棚外那段稍干的泥地上。那人也站起,动作很漂亮,漂亮得像是在台上走位。旁观的人退开,退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瞬就要把命交出去。

第一剑很快。

那人拔剑的时候,剑光一闪,像一道薄薄的水线。尧樊没有去接那道光。他身体往后一让,让得不多,刚好让剑尖擦着衣襟过去。衣襟被划开一条口子,冷风灌进去,尧樊却像没感觉。

他出剑的时候更快。不是快在招式,是快在决心——他知道自己不能等。

尧樊的剑很旧,出鞘时还带着一点哑哑的摩擦声,像老骨头起身。可那一瞬,剑尖却稳得吓人,直取那人的腕。

那人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尧樊敢这么“直”。江湖上的人都爱绕,绕出花来才显得像回事。尧樊这一剑不绕,像一句不讲情面的话。

那人回剑挡,挡得很快,挡得很轻,像是不愿承认自己认真了。两剑交击,“叮”一声,清得像敲在茶碗上。

尧樊顺势一压,压不住。他的剑被弹开,手腕一麻,旧伤像被火烫了一下。尧樊心里骂了一句:基础果然缺。

他不该硬压的。这一压,是门里最基本的东西。门里的人教过他一次,他没学完整。没学完整的东西,拿出来就会害人。

第二招对方就来了。

那人的剑绕了一圈,剑尖从一个尧樊不喜欢的角度钻进来,像蛇。尧樊眼前一花,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脚下一滑,泥水带走了半寸力,剑尖贴着他的肋侧划过,皮肉热了一下,随即冰凉——血出来了。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像是替尧樊把痛吸走。尧樊没有痛的时间。他把那口气憋回去,嘴上却还在笑。

“你这剑,挺会找人麻烦。”他说。

“你这命,也挺会找麻烦。”那人冷笑,第三剑直奔喉。

尧樊终于不笑了。

那一剑太直,直得没有余地。他如果退,后面就是茶棚的竹竿,一退就会撞上,撞上就会死。他只能进。

尧樊往前踏了一步,踏进那道剑光里。旁人看得心脏一缩,像是要骂他疯。尧樊却在那一瞬把剑柄一旋,剑身侧过,用不是门里教的角度去挑。

那不是漂亮的招。甚至有点丑。像是饿狗扑食。

可丑招能活命。

他的剑尖挑到对方剑身的中段,借力一拨,硬生生把那一剑拨偏了半寸。半寸就够。剑尖擦过他的下颌,留下一道细得像线的血痕。

尧樊趁着这一瞬贴上去,剑柄撞向对方腕骨。

那人没想到尧樊敢近身,腕骨被撞得一麻,剑势一顿。尧樊的剑尖顺势点在他肩头,没刺进去,只是点住。

点住就是胜负。

那人脸色白了一下。他看着尧樊那把旧剑,像看一只突然咬人的兔子。

尧樊喘了口气,气息乱,却压着。然后他把剑收回,退开半步,笑又回来了,只是笑得有点干。

“我说了,我手笨。”尧樊说,“幸好你也不太聪明。”

那人咬牙,肩头微微发抖,不知是疼还是羞。他盯着尧樊,盯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记进骨头里。最后他把剑猛地收回鞘,转身就走。

走到棚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吐出一句话:“你这剑路,不全。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尧樊没有回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剑刃上,有一道极细的亮线。不是血,是新的崩口。崩口不大,却像一根刺扎进眼里,扎得人心里发紧。

而他忽然想起那人的剑刃上,也有一个旧缺口,缺口的位置、角度,和自己这把剑的瑕疵像是在互相照镜子。

“这把剑……”尧樊在心里说,没把话说完。

他把剑擦干净,收回鞘,像是把一个不肯服帖的念头按回去。


血味一出来,茶棚就变了。

老板终于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冷很多:“打完了就走。别把祸带我这里。”

尧樊把手按在肋侧,笑得很无辜:“老板,我还没喝完茶呢。”

“茶钱照算。”老板把一只破盆放到桌上,盆里水半凉,“要洗就用这点。热水另算。”

尧樊叹了口气:“你这生意做得像江湖人。”

老板不接话,低头继续擦碗。旁边的人更是散得快,像被风吹走的纸屑。刚才还看热闹的眼睛,此刻都不敢再看尧樊一眼。

尧樊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盆边,又多放了一枚:“热水。”

老板手一顿,把那枚铜钱收走,像从尧樊身上割下一块肉:“等着。”

尧樊坐回长凳,背靠竹竿,慢慢把衣襟撕开一点。伤口不深,却热辣辣地疼。他用冷水先把血洗掉,再用布带重新缠紧。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腕讲道理。

热水端来时,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听见:“你别去前面那家破客栈。”

尧樊抬眼:“为什么?那客栈的床会咬人?”

老板没笑:“李大李二今晚也住那里。”

这四个字一出口,连空气都像被按住了。旁边原本装作没听的人,肩膀同时缩了一下,像冷水泼进衣领。

尧樊把热水倒进盆里,水汽升起,他的脸在白雾里模糊了一瞬。他仍笑着:“这名字听着像兄弟俩。做生意的?卖肉的?”

老板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死人:“专挑弱的下手。专挑……你这样的。”

尧樊“哦”了一声,像是听见有人说今天要下雨。他把布带最后一圈勒紧,勒得伤口发白,然后才轻轻呼了口气。

“那我不弱。”他说。

老板没再说话,只把目光移开,像是拒绝参与这个笑话。


茶棚外的路人换了一拨。

有人从镇上来,衣裳新,鞋也新,走路时总要避开泥点,像泥点会咬他。那人路过尧樊时,忽然停住,盯着尧樊腰间的剑鞘看。

“你这剑……”那人皱眉,像闻到旧布的味,“你是那门——”

尧樊抢在他前面开口:“哪门哪派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喝茶不赊账。”

那人一噎,随即冷笑:“你倒会装。可你装得了自己姓什么吗?那门剑早断了,你还拿着它晃,丢不丢人?”

尧樊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像在吹掉一层灰:“断的东西多了。你裤腰带也会断,你就不系了吗?”

旁边有人又笑,又不敢笑大声,笑得像咳嗽。那人脸涨红:“你——”

尧樊不让他把火烧起来。他把火往别处引,像熟练得很。

“你知道那门剑怎么断的?”尧樊眯起眼,像在讲一段随口的江湖旧闻,“有人说是被刀砍断,有人说是被拳打断。你们这些人爱听哪一种?爱听刀的就说刀,爱听拳的就说拳。听完了好回去吹牛,说自己见过。”

那人嗤笑:“那你说是哪一种?”

尧樊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以为他在找更好笑的话。可尧樊知道,那一瞬里,他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很细,细到不敢大声。

“我说啊,”尧樊把茶碗放下,笑意还在,“那门剑不是被人打断,是自己折的。”

那人愣住。周围也静了一下。

尧樊像是才发现自己说漏了什么,立刻把话收回来:“当然,这也是别人说的。我这人爱听故事,听多了就当真。你别当真。”

他说着笑,可眼底的笑淡了一点。淡得像一层快要干的水。

那人看了他几眼,终究没再顶撞,扭头走了。走之前低声骂了一句“疯子”,像是把不安扔到地上。

尧樊看着那人的背影,喉咙里发涩。他把那涩味压下去,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更苦了。


刚才那名落败剑客还没走。他肩头被点出一个血点,血不多,却让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一截骨头。他坐在棚边,低着头,双手死死抱着包袱,像抱着最后一点脸面。

几个地痞模样的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鞋底沾着干泥,手里拿着短棍。他们不看尧樊,也不看茶棚老板,只盯着那剑客。

“兄弟,刚才那一剑挺热闹。”为首的地痞笑嘻嘻,“热闹是你带来的,得交个热闹钱。”

剑客抬头,眼里有恨,也有怕:“我没钱。”

“没钱就把包袱留下。”地痞的笑更厚了,“你这命也能留下,不过我们今天心情好,不要命,要东西。”

剑客手臂一紧,像要拼命。可他的眼神一飘,飘到茶棚里那把亮剑的主人刚走的方向,飘到空处,最后又落回地上。那一瞬,尧樊看见了他眼底那种东西——不是怯,是绝望:你打赢了也没用,赢了也只是把自己送进另一张网。

尧樊叹了口气,像是被迫听完一个烂故事。

“几位,”他开口,“这位兄台刚才输了,已经够难看了。你们再拿他东西,他回去怎么吹牛?”

地痞这才抬眼看他,像刚看见路边一块石头:“你谁?”

尧樊笑:“我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拿他包袱,他包袱里说不定是脏衣服。你们拿回去,家里人嫌弃。”

地痞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这嘴挺会扯。你以为你刚才赢了一剑,就能管我们?”

尧樊摸了摸肋侧的布带,手指沾到一点血。他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擦掉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

“我不想管。”尧樊说,“我只是觉得,这路上东西本来就少,少点规矩,人就更不值钱了。”

地痞的笑收了一半:“规矩?你跟我们讲规矩?”

尧樊点头:“对。江湖规矩。”

他慢慢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手腕旧伤还在跳,跳得像有人拿针扎。他知道自己这一剑如果出得慢,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

地痞挥棍上来时,棍风很近。尧樊没有拔剑。他只是侧身,让过第一下,顺手把棍身一抬,用剑鞘磕在对方手背。那人痛叫一声,棍掉了。

第二个地痞从侧面扑来,想抱住尧樊。尧樊脚下一错,泥水滑了一下,差点被抱实。他咬牙把那一滑压住,膝盖顶在对方腿弯里,对方跪下去,尧樊的剑鞘顶住了他的喉结。

他终于拔剑半寸。剑刃露出一点寒光,寒光像一只眼。

地痞们停住了。为首的地痞脸色变了变,嘴硬却不敢再上:“你……你别以为你能一直赢。”

尧樊喘着气,笑得很轻:“我当然不能一直赢。所以今天我只赢到你们走。”

地痞盯着他半晌,狠狠啐了一口,带人退开。走到棚口,地痞回头丢下一句:“李大李二今晚也住前面的破客栈。你最好别让他们记住你。”

尧樊没回答,只把剑收回鞘。剑入鞘时发出一点不顺的摩擦声,像是提醒他:你刚才又赌了一次。

落败剑客抱着包袱,嘴唇动了动,像要道谢,最终却没说出来。江湖上道谢也要付代价。

尧樊摆了摆手:“走吧。别回头。回头你就把这事记一辈子。”

剑客愣了一下,转身快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路里。


天色往下沉,沉得很快。雨后的风带着潮气,吹得人骨头发凉。

尧樊把东西一件件收进包袱:火折子放左侧,药粉放内袋,铜钱分三处藏。每一样他都重新摆过,像在跟命讨价还价:你要拿走我一样东西,先找一找。

他把包袱背上时,肩头一沉,像背了一块石头。可他没停。

茶棚老板远远看了他一眼,像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江湖上的人都懂:多说一句,就可能多死一个。

尧樊走出茶棚,走上驿道。路面湿滑,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他嘴里哼了一句不成调的歌,哼得很轻,像给自己壮胆。

他知道前面有破客栈,知道李大李二可能就在那儿。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赌一剑。可他更知道,退回去也不是活路。

他把害怕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然后他又笑了一下,像在笑自己。

“走着吧。”他低声说,像对剑说,又像对自己说,“能喘气就行。”

夜色彻底落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尖得像被撕开。紧接着,是兵刃相击的声音,短促、干脆,没有多余的挣扎。

尧樊停住脚步。

他听了两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那不是打架。

那是处置。

第 2 章 镇子被洗过

尧樊进镇时,太阳刚从云背后探出一点头。那点光落在泥水上,亮得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晃眼,也晃人心。

他本该走得更快一点——昨夜那声惨叫和随后的兵刃声还在耳边转,像一根细线绑着后颈;可他走不快。肋侧那道伤不深,偏偏每一次呼吸都要提醒它在。手腕旧伤更麻烦,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着筋,一拧就拧到骨头里。

他把疼咽回去,咽得喉咙发干。嘴还得用——用来撑着自己像个活人,而不是一个随时会倒的伤号。

小镇不大,一条街从镇口直通镇尾,两边是铺子和院门。街上有人,卖菜的、赶驴的、挑担的,看着都忙,忙得像天要塌。可他们的眼神不忙,眼神躲得很快,像怕多看一眼就会把祸看过来。

尧樊走到街口的肉摊前,摊主正把刀擦得锃亮。刀上没肉,刀却亮得过分。

“老板,”尧樊笑着问,“昨夜你这刀开没开张?”

摊主手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腰间剑上停了半息,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客官要买肉?”

“买不起。”尧樊说,“我问路。去南边的驿道怎么走?听说近两天……路不太平。”

摊主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声音沉:“路都一样。客官走快点,别磨。”

尧樊点头,脚步却没动。他往地上瞟了一眼。

镇口的石板缝里,有一层淡淡的暗色,像洗不净的旧茶渍。再往里走,几家门口的木槛上,钉着新钉子,钉得很匆忙,钉头还没砸平。街边井旁放着几桶浑水,水面漂着白灰和碎布,像刚有人把什么搓洗过。

血洗过,就像没发生过。

尧樊扯了扯嘴角:“你们这镇子挺爱干净。”

摊主没接话,只低头继续擦刀。擦刀的动作很稳,稳得像是在擦掉一段记忆。

尧樊沿街走,走到一处客栈前。客栈门匾歪着,歪得像被人一拳打过。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脸上挂着笑,笑得很用力,用力到像要把牙咬碎。

尧樊刚迈上台阶,背后有人撞了他一下。

撞得不重,却很准,像故意的。

他回头,见是个挑担的中年人,脸晒得发黑,眼神却白得厉害。那人没看他,只把一团东西塞进他掌心,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像点火星。

尧樊低头一看,是一张揉得发皱的纸片,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别去这家。

他抬眼想找人,那挑担的已经钻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河。

尧樊把纸片攥紧,笑着对门口伙计说:“你们这家床会咬人吗?”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用力:“客官说笑了,床怎么会咬人。”

尧樊点头:“那就好。我怕床咬人,更怕人咬人。”

他转身就走,没再上台阶。走出两步,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嘀咕:“李大李二在里头。”

这名字像一把冷水,从背脊一路浇到脚跟。尧樊脚步没停,停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怕。他只是把背挺直一点,把手按在剑柄上,像按住一颗跳得太响的心。

他走到街尾另一家更破的店门口。店门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黑,灯油少,像一口快见底的命。

掌柜坐在柜台后,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尧樊进门,脚步声还没落稳,掌柜就抬了眼,扫了他一遍,扫得像在估价。

“住店?”掌柜问。

“住不起。”尧樊笑,“我来找活。护送、跑腿、看门,都行。你要是信不过我,我也可以先写个欠条,欠你一条命。”

掌柜嗤了一声:“你这嘴挺能编。刀口上的活,不靠嘴。”

尧樊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像放下一个不合时宜的自尊:“那靠什么?”

掌柜指了指他腰间的剑:“靠这个。你这剑旧,旧得像没油的灯。你真要护送?护谁?护你自己都难。”

尧樊点头,很认真:“你说得对。我护我自己都难,所以我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护别人。”

掌柜盯着他,像在判断他是疯还是狡。半晌,掌柜往里间喊了一声:“老伍!”

里间出来个瘦高的男人,穿得像个常年在路上跑的人,脸上没肉,眼里却有光,光里带着一点生意人的精明。

“这小子要找活。”掌柜说。

老伍上下打量尧樊,打量得比掌柜更仔细:“会使剑?”

尧樊笑:“会一点。多了不敢说,怕你以为我吹。”

老伍点头:“那就接个小活。镇外三里,有一处沟,昨夜死了个人。你去把尸体带回来。”

尧樊眉头一挑:“带回来?不是带个消息回来?”

老伍的眼神很平:“我不缺消息。我缺尸体。”

尧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镇子比驿道还冷。驿道杀人,杀得明白;镇子杀人,杀得干净。

“给多少?”尧樊问。

老伍伸出两根手指:“两吊钱。”

尧樊差点笑:“两吊钱买我去背一具尸体?你这买卖做得像要把我也折进去。”

老伍不急:“你也可以不去。外面愿意去的人多得很。”

尧樊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昨夜那声“处置”,想起客栈门口那句“李大李二在里头”。他不缺选择,他缺的是能活着走出去的选择。

“行。”尧樊把笑收了半寸,“不过我先说清楚,我带回来的是尸体,不是麻烦。麻烦要是跟着回来,你得加钱。”

老伍笑了一下,那笑像薄纸:“麻烦要是跟着回来,你得先活着。”


镇外的路比镇里好走,却更空。空得让人觉得不对。尧樊沿着老伍指的方向走,走到一处沟边,草被踩倒了一片,倒得很整齐,像有人在这里练过一套拳。

尸体就在沟里,脸朝下,衣服破了一半,背上有道长长的血痕,血已经干了,干得发黑。尧樊站在沟边,看了一眼四周。

没有鸟叫。

他心里骂了一句。没有鸟叫,通常就说明有人在等,等你走进来,像等一只鸟落进笼。

他没急着下沟。他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捻了一点在指尖,抹在鼻下。药粉辛辣,辣得眼眶一热。那是他以前用来提神的,现在用来提命。

然后他解下包袱的绳,取出一根细绳,往沟里丢了一头,像随手试深浅。

细绳刚落地,草丛里“嗖”地一声,一支短箭擦着尧樊的肩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上,尾羽还在抖。

尧樊没动。他甚至没回头看那箭。他只是把那根细绳慢慢收回来,像在收一条不听话的蛇。

“箭挺直。”他朝草丛里说,“人要是也这么直,就不用躲了。”

草丛里传来一阵笑声,笑得粗:“会说话的小子。把钱留下,人走。”

尧樊叹了口气:“我来背尸体的,钱还没拿到。你们让我留下钱,我拿什么回去交差?”

“那就把命留下。”草丛里有人说。

三个人从草里钻出来,衣服脏,刀短,眼里却亮。亮得像饿久了的狗。

尧樊的手按在剑柄上,手腕旧伤跳得更凶。他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硬拼。硬拼就是给对方送饭。

他往后退半步,脚尖轻轻一转,让自己站到一块湿滑的石头旁。石头旁边有一小洼水,水里漂着几片烂叶。烂叶看着无用,可烂叶能让人滑一跤,滑一跤就能死。

“我给你们个建议。”尧樊说,“你们别动。你们一动,我就要动。我一动,可能就有人要躺在沟里陪那位兄台。”

为首的散匪笑:“你动一个试试。”

尧樊真动了。

他不是拔剑,而是把包袱往散匪脚边一丢。包袱里有几枚铜钱和一小瓶药粉,药粉撒出来,白得像灰。散匪下意识低头一看,那一瞬,尧樊的剑才出鞘。

剑光不亮,亮的是那一瞬的决心。

他先取左边那人的手腕。那人握刀的手腕一疼,刀落地。尧樊没补刀,他知道补刀要时间,时间就是命。他剑尖一转,点向中间那人的膝。

中间那人退,退得太快,脚踩到那洼水边的烂叶,滑了一下。滑一下就够。尧樊一脚踢在那人的刀背上,刀锋反弹,割开对方小腿,血立刻涌出来。

为首的散匪骂了一声,刀横着劈来。那一刀很沉,沉得像要把尧樊从肩到腰劈成两半。

尧樊没敢挡。他的基础缺口在这里——挡得住一次,挡不住第二次。更何况他的手腕不听话。

他只能避,避得狼狈,避得像被狗撵。他退到石头旁,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后一仰。那一刀擦着他胸前劈过去,衣服裂开,风钻进去,冷得像刀。

尧樊借着这一仰,顺势把剑往上挑。挑得不标准,挑得像把命往上抬。剑尖挑到散匪的手背,皮开肉绽,散匪的刀势一顿。

尧樊趁这一顿,往前贴了一步,剑柄撞在对方肋骨上。对方闷哼一声,退开两步,眼神终于变了。

“你不是路过的。”散匪咬牙,“你是有来头的。”

尧樊喘得很重,笑却还在:“我有来头?我来头要是硬,还会给你们当靶子?”

散匪眼神闪了一下,像在掂量。尧樊知道他在等同伴合围。尧樊不给。

他忽然往沟里一跳。

跳得很干脆,干脆得像自寻死路。

散匪们愣住,随即骂着追过来。可他们一靠近沟边,尧樊已经抓住尸体的衣领,把尸体往上一拽。尸体重,重得像一段没人要的过去。尧樊手腕猛地一痛,痛得眼前发黑,可他还是把尸体往沟边一甩。

尸体滚上来,正好挡在沟边那条窄路上,像一道突然出现的门槛。

散匪们急着追,脚步一乱,有人踩到尸体的肩,滑了一下。尧樊趁这个空,拔剑直刺那人的大腿。不是要命,是要腿。腿一废,追就追不动。

那人惨叫,声音在空沟里回荡,像昨夜那声“处置”的残影。

尧樊拖着尸体往后退,退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肋侧的伤口擦地。他眼角余光看见为首散匪的脸色由狠变恼,最后变成一种更阴的东西。

“李家两位爷的钱,你也敢抢?”散匪咬着牙说,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也像在给尧樊判死刑。

尧樊心里一沉,脸上却还笑:“我抢的是尸体。钱要是贴在尸体上,那就是钱的命不好。”

散匪骂了一句脏话,最终没再追。不是他心善,是他怕继续追下去,真有人死在这里。死一个人,账就要算到他头上。江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命,是惹上不该惹的人。

尧樊拖着尸体走出沟时,背后的草丛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手腕在抖,抖得像要断。肋侧也在热,热得像要烧起来。

他知道自己又赌了一次,而且这次赌得更大。


回镇时,太阳已经偏了。街上还是热闹,热闹得像戏台。尧樊把尸体拖到那家破店门口,老伍看见他,眼神先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像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还活着。”老伍说。

尧樊喘着气:“你这话听着不像夸我,像在可惜。”

老伍没笑,只指了指里间:“抬进去。”

尧樊把尸体拖进里间,里间的门一关,外头的喧闹立刻被隔开。屋里有股药味,也有股铁味。铁味不是刀,是血。

老伍蹲下检查尸体,手法很熟,熟得像天天都在摸死人。他翻开尸体的背,指尖在那道血痕旁停住。

尧樊也蹲下,目光落在尸体肩胛附近。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痕,细得像丝线,切口却干净得不像乱刀。

尧樊的心跳了一下。

那不像是为了杀人。

像是为了告诉你:我能一剑杀你,但我偏要你慢慢死。

“你发现了?”老伍问。

尧樊把笑收起来:“这是谁的剑?”

老伍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戒:“你不该问。”

尧樊点头:“那你该加钱。”

老伍冷哼:“两吊钱。”

尧樊伸出手:“给。”

老伍把钱袋往他手里一丢。钱袋比想象轻。轻得像一层皮。

尧樊掂了一下,笑了:“老伍,你这两吊钱怎么这么瘦?是不是路上被散匪掐了一把?”

老伍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尧樊把钱袋打开,里面只有一半。尧樊抬眼,看着老伍:“你要压价?”

老伍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在讲生意,也像在讲命:“你能活着回来,是你本事。你能活着离开镇子,才算你命。李家的人不喜欢多嘴,也不喜欢多事。你今天背回来的,不止是尸体。”

尧樊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想起散匪那句“李家两位爷的钱”,想起镇口那家客栈门匾歪着的样子。他忽然明白,这桩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找尸体,是为了找一个愿意去背尸体、也愿意闭嘴的人。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所以你压我价,是怕我有嘴?”

老伍没否认:“你要是聪明,就拿着钱走。别问这尸体怎么死的。别问谁的剑这么细。别问昨夜镇子怎么被洗过。”

尧樊看着那半袋钱,忽然觉得这钱比血更腥。他把钱袋扎好,收进怀里:“行。我不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也别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老伍盯着他,眼神复杂,像想说一句“你会后悔”,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尧樊转身走出店门,外头的热闹又涌上来,像一盆温水,把人泡得发软。

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肋侧那道伤更热了。热得像要发烧。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掌心也热。

他没说出来。他只是把背更挺直一点,像怕一弯就再也直不起来。


回客栈的路不长,尧樊却走得像走一条很长的命。

街口拐角处,有几个人站着,像在等人。等到尧樊走近,他们才动,动得很客气,像要请他喝茶。

为首那人笑着拱手:“这位兄台,借一步说话。”

尧樊也笑,笑得比他更客气:“借一步可以,但我脚疼。你们要借,就借两步,省得我来回走。”

那人愣了一下,笑意不减:“兄台真会说笑。我们只是问一句:你姓什么?使什么剑?”

尧樊把手按在剑柄上,手心全是汗。他的心跳很稳,稳得像石头压着。稳不是不怕,是怕到没处跑。

“我姓命。”尧樊说,“命里缺钱,所以出来跑。剑嘛——我这剑旧得厉害,不算剑,算铁条。你们要是想买废铁,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那人目光落在他剑柄纹路上,停得太久。久到尧樊觉得自己剑柄上那点旧纹都要被看穿。

“兄台贵姓不说也罢。”那人收回目光,语气仍然客气,“明天,两位爷想见见你。别让我们难做。”

尧樊点头:“我这人最怕麻烦别人。你们放心,我要是去不了,一定提前死在路上,不耽误你们交差。”

几个人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江湖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不舒服当成没发生。

他们侧身让开路,为首那人还做了个“请”的手势,像真在请他回去休息。

尧樊走过去时,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他自己的药粉味,是常年跟刀伤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他没回头。

回头就等于把背交出去。

他走进客栈,客栈里灯火昏黄,照不亮角落。掌柜抬眼看他一眼,眼神像在数他还剩几口气。

尧樊把钱袋往柜台上一放:“住一晚。最便宜的房。水要热的,药要苦的。”

掌柜嗤笑:“你这是要养命?”

尧樊笑:“养命不敢。养一口气还行。”

他拿了钥匙,上楼。楼板吱呀作响,像在笑他。

进屋后,他把门闩插上,背靠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热意从肋侧一路爬上来,爬到喉咙,爬到眼眶。

他闭了闭眼,听见自己呼吸里那一点嘶哑。

明天。

两位爷想见见他。

尧樊抬手摸了摸剑鞘,指尖碰到那处新崩口的位置。那点小小的缺陷像一粒砂,落进骨头里,磨得人发疼。

他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很薄:“见就见。”

笑完,他把那口气压住,像把一把不听话的剑压回鞘里。

第 3 章 两位爷

尧樊醒得比鸡早。

不是他勤快,是他身上那点热把他从梦里顶出来。屋里潮,窗纸薄,天没亮透,灰光就从缝里挤进来,把一切都照得像旧布。尧樊坐在床沿,先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呼吸里那点嘶哑还在,像昨夜那声“处置”留的余音。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掌心一贴上去,就知道不妙。热得太实,实得像有人往他脑门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明天。”他昨晚说得轻巧。

明天来了,连同这场发热一起。

尧樊把衣襟扣好,把剑系回腰间。剑鞘贴在身侧,冷得像一块冰。他指尖在剑鞘上停了一瞬,摸到那处新崩口的位置,像摸到一粒砂。砂小,磨人却能磨到骨头里去。

他没再磨蹭。磨蹭就是等人来敲门。

客栈楼下已经有人,早起的人喝粥,粥稀得像洗过米的水。掌柜看见尧樊下楼,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像在估计他能不能撑过今天。

尧樊朝他笑:“你这粥真养人,一碗喝下去,命都轻了。”

掌柜哼了一声:“命轻的,别在我店里倒。”

尧樊点头:“放心。我倒也找个体面点的地方。”

他出了门,天色刚泛白。镇口那条街还没完全醒,铺子门口的钉子却醒着,钉得锋利。尧樊沿街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个真要去见人的。

他其实更想从镇口溜出去。

溜出去,能活一阵是一阵。

可走到镇口,他就停住了。

镇口一处空地上围着人,围得不密,却很齐整,齐整得像有人提前把位置摆好。人群中间跪着几个人,行李散了一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不哭,只是脸白,白得像没见过血。

尧樊站在外围,闻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昨夜洗不净的血味,是更冷一点的东西:你不知道哪一刀会落在谁身上。

有人低声说:“问路费。”

另一个人更低:“两位爷在。”

尧樊顺着那句“在”看过去。

两个人站在人群最中间,却像站在所有人喉咙上。

一个高一点,穿得不算华丽,衣料却干净,干净得像他从不走泥路。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间翻,翻得像翻命。

另一个瘦一些,站得更懒,像把骨头都交给了风。他腰间的刀没出鞘,刀鞘却很旧,旧得像跟了他很多年。偏偏这旧让人更怕——旧就说明它见过太多事,见过太多命。

尧樊听见身边有人嘀咕:“李大,李二。”

他心里一沉,嘴角却还是提了一点。笑是护甲,护甲不顶刀,但能顶住别人看你像看死人。

跪着的旅人里,有个年轻人抬头,嗓子发哑:“我们只是过路的……”

李大把铜钱一抛,铜钱落在年轻人面前的泥里,溅起一点脏水。李大笑:“过路就要懂路上的规矩。规矩是我定的,你听不听?”

年轻人咬牙:“我们交了。”

李二终于抬眼,眼神淡得像看一条虫:“交了就滚。滚慢了,我嫌你们碍眼。”

妇人抱紧孩子,颤着站起来。孩子的手抓着她的衣襟,像抓着最后一根线。尧樊看见那孩子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很旧的事——旧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旅人起身要走时,那年轻人不知是被吓昏了还是被逼急了,嘴里骂了一句:“你们这种人……”

话没说完,李二的手动了。

刀没出鞘。

只是刀鞘轻轻一抬,像随手打蚊子。可那一下落在年轻人的小臂上,骨头发出一声很短的脆响。年轻人脸色瞬间白到发青,疼得倒抽气,声音却被咬碎在牙缝里。

李二淡淡说:“会说话就少说。说多了,嘴会害你。”

尧樊喉结动了一下。昨夜他还拿这句话哄自己,今天这句话就被人当成刀鞘打出来。

他本该绕开。

绕开是聪明。

可那年轻人倒在地上时,嘴里又冒出一句,像钉子从疼里钉出来:“你们也就欺负弱的……那门剑要是在——”

“那门剑”三个字一出口,像有人在尧樊胸口轻轻拧了一下。

他没听清后半句。他也不需要听清。

尧樊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像被风拨开一点缝。他开口时嗓子有点哑,却还带着笑。

“两位爷,”尧樊说,“问路费可以,问得这么响,路都被你们问窄了。以后别人怎么走?”

李大转过头来,终于正眼看尧樊。那眼神先是玩味,随即像嗅到血的狗:“你谁?”

尧樊拱手:“路过的。路过得有点倒霉,昨夜没睡好,今天嘴也不太听话。”

李二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尧樊的皮。

“你使剑?”李二问。

尧樊笑:“使一点。使得不好看,怕脏了两位爷的眼。”

李大笑出声来:“嘴挺会抹油。那就亮剑。让我们看看你这油里有没有骨头。”

尧樊没有立刻拔剑。他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指了指地上那堆行李:“他们还没走完呢。你们要是想看热闹,先把热闹放走。热闹留在这儿,容易出人命。”

李大歪头:“你在教我做事?”

尧樊摇头:“不敢。只是提个醒。你们问路费,我问一句路:这条路还有没有给人喘气的缝?”

李二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有。你跪下,就有。”

尧樊脸上的笑也薄了一点:“我这人膝盖不太好使。跪了站不起来,怕耽误两位爷收钱。”

人群里有人想笑,又生生忍住。忍得脸发红。

李大把铜钱又抛了一下,铜钱落回掌心。他眯起眼:“行。你不跪。那就打。打赢了,你可以走。打输了,你就留在这儿陪他们跪。”

尧樊点头:“公平。”

他说“公平”时,自己都觉得好笑。

江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公平。

李二抬手,随意往旁边指了一下:“阿三,去试试他。”

人群里挤出一个跟班,个子不高,脸却很干,干得像从来不喝水。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短刀锋口有缺,缺得像故意的。

尧樊看见那缺口,心里一沉。他忽然明白李家这两位爷为什么让跟班上——不是怕脏手,是想看他的剑。

看他那把有崩口的旧剑,到底还能撑几下。

“来吧。”尧樊说。

阿三不说话,刀一抬就进。进得很快,快得不像练过花架子,像练过杀人。尧樊脚下一错,避开第一下,手腕却在那一瞬抽了一下痛,痛得他差点把剑柄握松。

他咬住牙,把那口痛咬回去。

阿三第二刀更阴,从侧面挑向他肋侧伤口。尧樊心里骂了一句:这不是试剑,这是试命。

他拔剑半寸,剑光一闪,闪得很短。短到旁人以为他没出剑。可那半寸足够,他用剑背轻轻一拨,把刀锋拨开一点点。刀锋擦着布带过去,布带被挑开一线,血味立刻冒出来。

热更热了。

尧樊觉得眼前的光晃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发热的坏处——坏处不是软,是慢。慢半息,就死。

他没有退。他往前贴了一步,剑鞘一顶,顶在阿三的手腕上。阿三手腕一麻,刀势偏了。尧樊顺势用剑柄撞向对方下巴。

“咔”一声,很轻。

不是骨断,是牙磕在一起的响。阿三后退,嘴角渗出血,眼神却更狠。他不顾疼,短刀反手一划,直奔尧樊握剑的手。

尧樊心里一紧。那一下要是划中,他这只手以后就别想再握稳剑。

他只能硬拨。

硬拨就意味着用基础。

基础恰恰是他缺的。

两刃相触,“叮”一声,尧樊只觉得手腕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疼得指尖发麻。他的剑刃上那处新崩口在这一碰里又亮了一点,亮得刺眼,像在笑他。

尧樊趁着阿三刀势反弹的空隙,剑尖一转,点在阿三肩窝。点得不深,只破皮。阿三一僵,刀落地。

尧樊喘着气,没补。他把剑收回,声音哑得更厉害:“够了吗?”

李大鼓掌,掌声不响,却很刺:“够。挺会活。”

李二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像散步。可他一走出来,周围的空气就紧了一圈,像有人把一根绳套在每个人脖子上,轻轻一收。

尧樊握着剑,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跪。

李二站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剑刃的崩口上,停了一瞬,像看一个笑话。然后他抬眼,看尧樊的眼。

“你这剑路,”李二说,“不全。”

尧樊的喉咙发紧。他不想承认,可昨夜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今天这话从李二嘴里出来,就像判词。

“不全也能用。”尧樊说,“我又不是拿它写字,写错了还能擦。”

李二笑:“你拿它写的是命。写错了,擦不掉。”

尧樊的笑停了一瞬。他忽然想起“自己折的”那句旧闻,像一根刺从暗处冒出来,扎得他心口疼。

李二抬手,刀仍未出鞘。他只是用刀鞘轻轻点了点尧樊的剑身。

“叮。”

尧樊的剑身微微一颤。那一颤像从铁里传到骨里,传得他牙根发酸。李二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挑逗。可尧樊知道,真正的力道不在刀鞘上,在那个人身上——在心。

“你身上有一股味。”李二说。

尧樊皱眉:“我昨夜没洗澡。要不我给两位爷赔个不是,回去洗干净再来?”

李二没理他这句油话,只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尧樊听得见:“余烬的味。”

尧樊背脊一僵。

余烬。

世家余烬。

李二像是在欣赏他的僵硬:“你以为你藏得住?你剑柄上的纹路,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尧樊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想笑,笑不出来。

李大在旁边笑得很开心:“行了行了,别把人吓死。吓死了不好玩。”

李二退开半步,声音恢复正常:“我不杀你。”

尧樊没松气。他知道“我不杀你”后面通常还有一句更重的。

果然。

李大指了指地上那妇人和孩子,又指了指那年轻人:“你刚才插话,是为了他们?”

尧樊看着那孩子。孩子的眼睛还盯着他,盯得很直,直得像要把他当成救命稻草。尧樊心里发酸,酸得像吞了一口苦药。

“路过。”尧樊说,“路过就多嘴了一句。”

李大点头:“那你把路过的规矩学一学。你要走可以,得帮我们做一件事。”

尧樊问:“什么事?”

李大笑:“指出来。谁给你递的那张纸。”

尧樊心里一沉。

他想起那个挑担的中年人,手指在他掌心里点了一下,像点火星。那人没有看他一眼,像是不想把脸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尧樊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他只知道,那一张纸救了他一口气。

“我不知道。”尧樊说。

李大笑意更盛:“不知道就猜。猜错了也没事,反正他们都是一样的。”

妇人抱紧孩子,抖得更厉害。年轻人捂着手臂,咬牙不出声。旁观的人眼神全躲开,躲得像看见了自己。

尧樊觉得喉咙里那股热忽然往上冲,冲得他眼前发白。他把那白压下去,压得胸口发疼。

“我真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李二的眼神淡了:“你知道。”

尧樊摇头:“我不——”

李二的刀鞘动了。

还是没出鞘。

可刀鞘落在尧樊肋侧伤口上,像有人把一块冷铁按进火里。尧樊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住牙,硬把膝盖顶住,顶得腿根发抖。

“你要活,”李二说,“就学会把别人卖得干净一点。”

尧樊的呼吸乱了。他听见自己喉咙里那点嘶哑变成了喘。他也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在叫:跪下,认了,活下去。

可另一个地方更硬,硬得像剑背:不滥杀无辜,不出卖同伴。

那挑担的算不算同伴?

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可如果这种人都不算,那他以后还能算什么?

尧樊抬起头,嘴角扯出一点笑,笑得很难看:“两位爷,我这人嘴笨。你们要我猜人,我猜不准。猜错了,我心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我出剑就会抖。出剑一抖,你们看热闹也不尽兴。”

李大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像在看一只不肯趴下的狗。忽然,李大笑了:“行。你不猜。”

尧樊心里没松。他知道这不是放过,是换一种玩。

李大抬手,指了指那年轻人:“那你替他挨一刀。挨完,你走。你不挨,我们就让他挨十刀。”

尧樊看着那年轻人,年轻人眼里有恨,也有怕。恨他多嘴,怕他不救。

尧樊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把刀的正中间,左右都是刃。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十刀太多了。你们这么勤快,怪不得收路费收得快。”

李二的眼神冷了:“选。”

尧樊没有选。

他出剑了。

不是冲李大李二,是冲着地面。

剑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痕,痕很浅,却很直。直得像他最后的倔。

“我不出卖人。”尧樊说,声音哑,却稳,“也不让你们当着我面把人剁碎。你们要杀,杀我。”

李大眼睛一亮,亮得像看见了新玩具:“好。你还真敢说。”

李二没有任何表情,只抬起刀鞘,轻轻往前一送。

尧樊只觉得胸口一闷,像被一头牛撞中。那一下不见血,却把他整个人撞得倒飞出去,背脊砸在地上,泥水溅进眼里。肋侧伤口被震开,热意猛地爆出来,爆得他喉咙里一腥。

他翻身想起,手腕却一软,剑差点脱手。他咬牙把剑握住,指尖发白。

李二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像看一块不听话的石头:“你活着,是因为我让你活着。”

尧樊抬头,笑得发抖:“那我还得谢谢你。”

李二没回应。他抬眼扫了人群一圈,淡淡说:“记住他。以后见到这把剑,见到这张嘴,别让他走。”

有人低声应了。那声应像一条绳,把尧樊的脖子悄悄套上。

李大笑着补了一句:“走吧。别死得太快。死太快,不好玩。”

两人转身离开,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分开,又自动合拢。旅人们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没人敢扶尧樊。扶了,就等于站到他的这条绳上。

尧樊躺在泥里,喘了两口气,才把那口血咽回去。他用剑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每一下都疼,疼得他想骂人,骂出口却只剩一口哑笑。

他站稳后,第一件事不是走,是低头看剑。

剑刃上的崩口更大了。

不大到断,但大到让人知道:下一次,它可能就真断在你手里。

尧樊把剑收回鞘,背挺直,脚步却虚。他走出镇口时,太阳终于升起来一点,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像个被剥干净的笑话。

他走得很快。

快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不倒在这条路上,让别人看见他倒。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像在喊他的名字,又像在喊一个“悬赏”。尧樊没回头。他把那声喊当成风,把风当成刀,把刀当成江湖。

他摸到剑柄那处裂纹,裂纹像一条细细的笑。

尧樊低声说:“别急。”

不知道是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

第 4 章 不体面的活法

尧樊走得很快。

快不是因为有力气,是因为一停下来,身体就会提醒他:你该倒了。

肋侧那道伤像挂了一只烧红的铁钩,每呼吸一次就拽一下。手腕的旧伤更狠,像有人拿根细针在骨缝里来回捅。额头的热没退,反而往上爬,爬到眼眶,爬到喉咙,把他的嗓子烤得发哑。

可他不能停。

李大李二的话还在身后飘着:”记住他。”

那句话比追兵更快。

尧樊沿着镇外的小路走,路窄,两边是枯草和乱石。他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看得脖子发僵。没人。可”没人”比”有人”更让他不安——江湖上真正要杀你的人,不会让你看见。

他走到一处分岔口,停住了。

左边的路宽一点,看上去像能通向大道。右边的路窄得像条缝,缝里长满荆棘,像专门为了挡人。

尧樊盯着这两条路,脑子转得很慢。慢不是因为笨,是因为热把他的思绪烤糊了。

宽路好走。可宽路也好追。

窄路难走。可窄路藏得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已经磨破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布。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干:”都这样了,还挑路?”

他转身,钻进右边那条窄路。


荆棘划破了衣襟,刺进皮肤。尧樊没功夫管。他低着头,像条狗一样往前钻。钻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尧樊心里一紧,脚下一顿,藏进路边一丛枯草后。草干,扎得人发痒,他却连动都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

一个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就这条路,他跑不远。”

另一个嗤笑:”跑?他那样子,能走到天黑就算命大。”

尧樊趴在草里,手按在剑柄上。剑柄冷得像块死铁,他的掌心却全是汗。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打。打就是送死。

那两人走得很慢,像在享受猎物的恐惧。尧樊听见他们的脚步踩在碎石上,踩出一声声轻响,像在数他的心跳。

他屏住呼吸。

呼吸一停,肋侧那道伤就开始疼得更凶。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住舌尖,把那股腥甜压回去,压得喉咙发紧。

那两人走到他藏身的草丛旁,停住了。

尧樊听见其中一个说:”奇怪,明明看见他进这条路了。”

另一个说:”会不会藏起来了?”

“藏?”第一个人笑,”他那伤,藏得住吗?”

话音刚落,尧樊忽然闻到一股味道——粪味。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趴的地方,旁边就是一堆农家肥。粪堆不大,却臭得熏眼。他心里骂了一句,却没动。

那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像在犹豫。最后其中一个说:”算了,往前找。他跑不掉。”

脚步声渐渐远去。

尧樊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憋死了,才慢慢抬起头。他大口喘气,喘得肋侧的伤像要裂开。

他从草丛里爬出来,衣服上沾了土、血和一点粪臭。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很好笑。

“世家余孽。”他低声说,像在重复李二那句话,”就这样。”

他站起来时,腿有点软。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身体真的撑不住了。他扶着旁边一棵枯树,慢慢把气理顺,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宽路他不走了。

窄路也不走了。

他要找一条没人会想到的路。


尧樊走到一处水沟边。

沟不深,水却浑,浑得像洗过泥的。沟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片烂泥。尧樊盯着那片烂泥,盯了很久。

然后他跳了下去。

水没过小腿,冷得像刀。他咬着牙,弯腰把身体压低,像条泥鳅一样往沟里钻。水面上漂着烂叶和死虫,臭味比刚才的粪堆还重。尧樊把那臭味当成护甲,往前爬。

他爬了一段,忽然听见沟上有人走过。

脚步声很急。

有人喊:”他肯定在附近!找!”

另一个人说:”会不会躲水里了?”

“水里?”第一个人笑,”他那伤,敢下水?下了也是送死。”

尧樊趴在水里,浑身发抖。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热和冷在他身体里打架,打得他骨头都在疼。

他把头埋得更低,低到鼻尖几乎贴着水面。水腥,腥得他想吐,可他不敢吐。吐出来就会暴露。

那几个人在沟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

尧樊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抬起头。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他从水里爬出来,趴在沟边的泥地上,像一条被人扔掉的破布。

他喘了很久,喘得胸口发疼。然后他低声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活着。”他说,”活着就行。”

他说完,忽然想起自己在茶棚里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还能笑得轻松一点。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扶着沟边的石头,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咬牙把膝盖顶住,顶得腿根发抖。

他不能跪。

跪了就起不来了。


天快黑的时候,尧樊走到一处野外的破屋前。

屋子没了顶,墙也塌了一半,像被人遗弃了很久。门口长着几棵枯草,草叶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暮色里发着微光。

尧樊推开门,门发出一声哑哑的响,像在抱怨被打扰。屋里空荡荡,只有几块破木板和一堆干草。他走进去,把门关上,像关上一个不想让人看见的伤口。

他坐在干草堆上,慢慢解开肋侧的布带。布带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撕开时皮肉一起被拽,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伤口裂开了。

不是全裂,是边缘又渗出新血。血不多,却热,热得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烧一遍。

尧樊从怀里摸出那小包药粉,捻了一点撒在伤口上。药粉一碰到血,立刻烧起来,烧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他咬住牙,把那口昏压回去。

然后他重新缠上布带,缠得很紧,紧得伤口发白。他知道这样不对——太紧会让伤口烂得更快。可他没有选择。不缠紧,血就会一直流。血流干了,人就没了。

缠完,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那个跪在镇口的孩子,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像要把他当成救命稻草。

尧樊睁开眼,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可甩不掉。

孩子的眼神像钉子,钉在他心里,钉得他心口发疼。

“我又没救他。”尧樊低声说,像在辩解,”我只是……”

他没说完。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没救那孩子。他只是插了句话,被李大李二当众碾压,然后逃了。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让自己活下来。

“活着就行。”他又重复了一遍。

可这次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不敢让自己听见。


夜里,尧樊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宽的路上,路两边站满了人。那些人都看着他,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个笑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剑。剑很旧,旧得像要断。他想把剑举起来,证明自己还能握剑,可手腕一抬,剑就掉了。

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响得像一句嘲笑。

他想捡起来,可弯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跪下去了。

跪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该跪着。

他想站起来,可站不起来。他听见周围的人开始笑,笑得很大声。笑声里有人说:”世家余孽,就这样。”

尧樊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暗,暗得他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他喘了几口气,喘得胸口发疼,然后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剑。

剑还在。

剑鞘冷得像块冰。

他握住剑柄,手指收紧,像要把那个梦捏碎。

“我还能握剑。”他低声说。

说完,他又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二天早上,尧樊醒得很早。

不是他想早起,是身体逼他醒。热还没退,反而更重了。他摸了摸额头,掌心一贴上去,就知道不妙——热得像块烧红的炭。

他坐起来,头一晕,差点又倒回去。他扶着墙,慢慢把那晕压下去,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可他没时间管。

他要找吃的。

他要找药。

他要活下去。

尧樊走出破屋,外面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起眼,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走了一段,看见前方有炊烟升起,像有人家。

他加快脚步。

走到近处,发现是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在防什么。

尧樊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抬手敲门。

门没开。

他又敲了几下,门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

尧樊咳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破锣:”路过的。讨口水喝。”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老人盯着他,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

“没水。”老人说。

尧樊笑:”那就讨口饭。我有钱。”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袋钱,钱袋已经被水泡得发胀,铜钱在里面叮当作响。

老人看了钱袋一眼,脸色变了变:”你……你从哪来?”

尧樊说:”远处。”

“远处是哪?”

“反正不是这里。”

老人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门开大一点:”进来吧。别让人看见。”

尧樊走进屋,屋里很暗,暗得他一时看不清东西。老人关上门,转身指了指角落的凳子:”坐。”

尧樊坐下,身体一松,像散了架。

老人端来一碗水,水浑,却凉。尧樊接过来,一口气喝干,喝得喉咙发疼。

“你在逃命?”老人问。

尧樊抬眼:”你怎么知道?”

老人指了指他身上的泥和血:”你这样子,不是逃命,就是找死。”

尧樊笑:”那我是哪一种?”

老人没笑:”都是。”

尧樊沉默了一瞬。

老人又问:”你惹了谁?”

尧樊说:”李大李二。”

老人脸色一变,像被烫到:”你疯了?”

尧樊摇头:”我没疯。我只是……嘴没管住。”

老人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那你现在还活着,是你命大。”

尧樊说:”命大不大,还得看今天能不能撑过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丢给尧樊:”拿着。”

尧樊接住,打开一看,是几个干饼和一小袋药粉。

“这是——“

“别问。”老人说,”吃完就走。别在这里待太久。”

尧樊看着老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为什么帮我?”

老人转身,背对着他:”因为我以前也被追过。”

尧樊没再问。他把干饼收进怀里,把药粉小心收好,然后站起来。

“谢了。”他说。

老人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走吧。别让人看见你从我这里出去。”

尧樊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李家的人,会来这里吗?”

老人沉默了一瞬:”会。所以你最好走远点。”

尧樊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关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尧樊走出村子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路口,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假。

“兄台,”年轻人说,”等一等。”

尧樊停住,手按在剑柄上:”有事?”

年轻人走近,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你刚从老杨家出来?”

尧樊点头:”讨了口水。”

年轻人笑:”就一口水?”

尧樊也笑:”不然呢?你以为我讨了金条?”

年轻人的笑僵了一下:”我只是好奇。老杨家平时不接外人。”

尧樊说:”那是我运气好。”

年轻人盯着他,像在掂量什么。最后他说:”你要去哪?”

尧樊说:”前面。”

“前面是哪?”

“反正不是这里。”

年轻人的笑彻底没了:”你这嘴,挺硬。”

尧樊说:”硬不硬,得看对谁。”

年轻人眼神一冷,像要动手。可他看了看尧樊腰间的剑,又看了看尧樊身上的伤,最终没动。

“走吧。”年轻人说,”别让我再看见你。”

尧樊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那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李家的人很快就到了。你最好走快点。”

尧樊没回头,只加快了脚步。


尧樊走到一处山脚下,看见前方有一群人围着什么。

他本想绕开,可忽然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

哭声很尖,尖得像被撕开。

尧樊停住脚步。

他告诉自己:别管。管了就是找死。

可脚却不听话,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人群外围,看见里面的情况:

一辆商队的车翻在路边,车上的货散了一地。几个散匪围着商队的人,刀已经出鞘。商队里有个老人跪在地上,双手护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埋在老人怀里,哭得发抖。

为首的散匪笑着说:”交钱,或者交命。你们选。”

老人颤着声说:”钱都给你们了……”

散匪踢了老人一脚:”那就交命。”

尧樊握住剑柄。

他告诉自己:别出手。出手就是送死。

可他忽然想起镇口那个孩子的眼神。

想起那个眼神,他就咽不下那口气。

“等一等。”他开口。

人群回头,散匪们看向他。

为首的散匪眯起眼:”你谁?”

尧樊笑:”路过的。路过得有点倒霉,看不惯你们欺负老人。”

散匪笑:”看不惯?那你想怎么样?”

尧樊说:”让他们走。”

散匪的笑更大了:”你要是能打赢我们,就让他们走。”

尧樊看了看散匪的人数——五个。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发热、伤口、手腕旧伤。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可他还是拔剑了。

剑出鞘时,发出一声哑哑的摩擦声,像在劝他别送死。

可尧樊没听。

他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指向为首的散匪:”来吧。”

散匪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疯了?”

尧樊说:”我没疯。我只是觉得,你们欺负老人,太不要脸了。”

散匪的笑停了:”那你就是找死。”

尧樊点头:”对。我就是找死。”

他说完,忽然往前冲。

冲得很快,快得像赌命。


第一个散匪还没反应过来,剑尖就到了他眼前。

他慌忙举刀挡,刀剑相触,发出一声脆响。尧樊手腕一麻,旧伤猛地跳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把剑脱手。

可他没松。

他咬牙把剑握紧,剑尖一转,挑向散匪的手腕。散匪手腕一疼,刀掉了。

第二个散匪从侧面扑来,尧樊没时间回剑,只能用剑鞘一挡。刀砍在剑鞘上,剑鞘裂开一道口子,木屑飞溅。

尧樊顺势一脚踢在散匪的膝盖上,散匪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第三个散匪的刀已经到了。

那一刀很阴,直奔尧樊的肋侧伤口。尧樊心里一沉,知道这一下要是挨实了,他就真要死在这里。

他只能赌。

他往前一贴,贴得比刀更快。刀擦着他的衣襟过去,衣襟被划开,冷风灌进来。尧樊的剑柄撞在散匪的下巴上,散匪一口血喷出来,倒退几步。

可尧樊也撑不住了。

他喘得很重,眼前发黑,身体像要散架。

还有两个散匪。

他看着那两个散匪,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惨。

“来吧。”他说,”我还能再赌一次。”

可那两个散匪没上。

他们看着尧樊,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是犹豫。

为首的散匪爬起来,捂着手腕,咬牙说:”你他妈疯了。”

尧樊点头:”对。我疯了。”

散匪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带人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尧樊真疯。

尧樊站在原地,喘了很久。喘得胸口发疼,眼前发白。

他听见身后老人的声音:”谢谢……谢谢你……”

尧樊转身,看见老人抱着孩子,眼里全是泪。

他想说”不用谢”,可话没出口,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老人脸色一变:”你——“

尧樊摆了摆手:”没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像怕老人看见他倒下去。

可他没走几步,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跪得很重。

重得他听见膝盖骨撞在石头上的声音。

他想站起来,可站不起来。

他听见老人跑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尧樊笑:”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老人把他扶起来,声音发颤:”你这是……”

尧樊说:”我这是活着。”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他扶到路边坐下。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塞进尧樊手里:”拿着。这是我家祖传的药。能止血。”

尧樊看着那包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谢了。”他说。

老人摇头:”是我谢你。”

老人顿了顿,又说:”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明明……”

尧樊说:”明明快死了?”

老人点头。

尧樊笑:”因为我不想让那孩子,长大后变成我这样。”

老人愣住。

尧樊站起来,把那包药收好:”走了。你们也快走。这条路不安全。”

老人看着他,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尧樊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老人喊了一声:”小兄弟!”

他回头。

老人说:”你会活下去的。”

尧樊笑:”但愿。”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在用命换。


天快黑的时候,尧樊走到一处破庙前。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屋里供着一尊佛像。佛像的眼睛被人挖掉了,空洞洞的,像两个窟窿。

尧樊走进去,坐在佛像前。

他把老人给的药拿出来,撒在伤口上。药一碰到血,立刻烧起来,烧得他咬紧牙关,额头冷汗直冒。

烧完,他重新缠好布带,然后靠着墙坐下。

他看着那尊瞎眼的佛像,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看不见了。”他说,”那就好。你看不见,我也不用装了。”

他说完,闭上眼。

闭上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老人临别前那句话:”你会活下去的。”

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又活过了一天。

又多赌了几次命。

又多失去了一点自己。

他低声说:”我还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

只有风从破庙的缝里钻进来,吹得佛像前的香灰轻轻一颤。


夜里,尧樊又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挑担的中年人,站在远处,看着他。

那人的手是断的,断得很整齐,像被人用刀挑断了筋。

尧樊想走过去,可走不动。

他听见那人说:”你活着就行。”

尧樊说:”可是我连累你了。”

那人摇头:”不是你连累我。是我自己选的。”

尧樊问:”为什么?”

那人笑:”因为总得有人做点不一样的事。”

尧樊醒了。

醒来时,脸上有泪。

他抬手擦掉,像擦掉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很黑。

黑得像一张网。

可他还得往前走。

因为他还活着。

第 5 章 剑路的缺口

尧樊在破庙里待了两天。

不是他想待,是身体不让他走。发热在第二天早上终于退了,退得像潮水,把他的力气一起带走。他坐在庙墙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手指发抖。

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可他不能一直躺着。躺着就等于等死。

第三天清晨,他开始练剑。

庙里没有空地,他就在佛像前那块巴掌大的地方练。剑出鞘时,剑刃上的崩口在晨光里很亮,亮得刺眼。尧樊盯着那崩口,忽然觉得它像一张嘴,在笑他。

他没理会,握紧剑柄,开始走招式。

第一招,起手式。

手腕一抬,剑尖指天。标准动作是剑身要稳,稳得像一根钉。可尧樊的剑抖了。抖得很轻,轻到旁人看不出来,他自己却知道:基础缺口在这里。

他咬牙压住那抖,继续。

第二招,横斩。

剑从右向左划过,力道要沉,沉得像劈山。可他劈到一半,手腕旧伤猛地跳了一下,力道散了。剑势一顿,像被人拽住。

尧樊停住,喘了口气。

他想起茶棚那一战。想起镇外背尸时的埋伏。想起镇口李二那一剑。想起昨天救商队时的险招。

每一次,他都在用临场心境补基础缺口。

可他越补,缺口就越大。

像用手堵漏水的船,堵得住一个洞,就会裂开三个。

“这样下去,迟早要死。”尧樊低声说。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干:”可不这样,现在就要死。”

他重新握剑,准备再来一遍。

这时,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这剑法,是谁教的?”


尧樊回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老人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得很破,破得像路边的乞丐。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

尧樊把剑收回鞘,笑着拱手:”路过的前辈,打扰了。这庙没主,您要是也想歇脚,进来吧。”

老人没动,只盯着他腰间的剑:”我问你,这剑法是谁教的?”

尧樊笑意淡了一点:”自己摸的。”

老人嗤了一声:”摸成这样?你是想把自己摸死吗?”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前辈要是来嘲笑我的,我已经听够了。您要是来指点我的,我洗耳恭听。”

老人走进庙,走得很慢,像在掂量。他走到佛像前,看了看那尊瞎眼的佛,忽然笑了:”这佛眼瞎了,倒也好。看不见,就不用替你难过。”

尧樊皱眉:”前辈这话什么意思?”

老人转身,目光落在他的剑柄上:”你这剑柄上的纹路,我认得。”

尧樊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像要把那纹路藏起来。

老人笑:”藏不住。你身上那股味,藏不住。”

“什么味?”

“余烬的味。”老人说,”世家余烬。”

尧樊的喉咙发紧。这话他听过。李二说过同样的话。

老人像看穿他的想法:”别紧张。我不是李大李二那种人。我只是好奇,那门剑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

尧樊问:”什么样的?”

老人指了指他刚才练剑的动作:”基础残缺,却硬撑着往前走。像条断了腿的狗,还在拼命跑。”

尧樊的脸有点烫。烫不是因为羞,是因为怒。可他把怒压下去,压得喉咙发疼:”前辈既然认得这剑路,就该知道,这门剑早就断了。我能摸到这点,已经算走运。”

老人摇头:”不是断了。是自己折的。”

尧樊愣住。

这句话他听过。第一章茶棚里,那个路人说过。

“什么意思?”尧樊问。

老人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像要讲一段旧事:”你知道你这门剑,当年是怎么没落的吗?”

尧樊摇头:”我只知道,世家没落了。具体原因,没人告诉我。”

老人笑:”没人告诉你,是因为那些人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真相太丑。”老人顿了顿,”你这门剑,当年是剑气大陆最强的剑法之一。世家鼎盛时,连刀法世家都要让三分。”

尧樊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酸得像吞了一口醋。

老人继续说:”可后来,世家参与了一场不该参与的仗。”

“什么仗?”

“江湖秩序之争。”老人说,”当年有人想建立武林盟,统一规矩,结束弱肉强食。你们世家支持了。”

尧樊皱眉:”支持统一规矩,有什么错?”

老人冷笑:”错就错在,统一规矩会动很多人的利益。那些靠混乱发财的人,靠欺压弱者活命的人,他们不希望有规矩。”

尧樊忽然想起李大李二。想起那些散匪。想起镇子被”洗过”的样子。

老人接着说:”所以,那些人联手了。他们没有直接打你们世家。他们用更阴的方法——污你们的名,毁你们的传承,把你们逼到绝路上。”

“怎么逼的?”

“栽赃。”老人说,”他们制造了一桩血案,嫁祸给你们世家。说你们世家的剑法杀了无辜。江湖舆论一边倒,所有人都在骂你们。”

尧樊的手握紧了剑柄。

老人继续:”你们世家想自证清白,可没人信。最后,世家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拼死一战,把真相杀出来;要么认下罪名,封剑隐退。”

“那我们世家选了哪一个?”尧樊问。

老人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们世家选了第二个。封剑,隐退,承认罪名。”

尧樊愣住。

老人叹了口气:”你们世家说,拼死一战,会死很多人。无辜的人,也会死。所以,他们选择自己承担骂名,把剑折断,退出江湖。”

尧樊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紧得像被一根绳子勒住。

“所以,”老人说,”那门剑不是被人打断的。是你们世家自己折的。折在一场不该打的仗上,也折在一个不该认的罪上。”

尧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剑很旧。旧得像一段被人遗弃的过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基础残缺。为什么剑路不全。为什么每次握剑,都觉得手里少了点什么。

因为这门剑,从一开始就是断的。

“那现在,”尧樊抬头,声音有点哑,”江湖上还有人记得真相吗?”

老人摇头:”没人在乎真相。大家只在乎谁赢了。你们世家输了,就是罪人。赢的人,写的历史。”

尧樊沉默了很久。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该走了。”

“等等,”尧樊叫住他,”前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人回头,笑了一下:”因为我以前见过你们世家的人。那时候,他们的剑还没断。剑光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手里这把剑,曾经是什么样的。”

老人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对了,小子。你想去哪?”

尧樊说:”不知道。哪里能活下去,就去哪里。”

老人说:”那你去刀城吧。”

尧樊愣了一下:”刀城?”

“对。”老人说,”刀城现在是剑气大陆最大的势力之一。刀法世家掌权。那里规矩严,但也相对安全。李大李二的手虽然长,但在刀城里,他们不敢太放肆。”

尧樊问:”那我进刀城,要做什么?”

老人笑:”活下去。然后,看看你这把断剑,能不能接回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尧樊再问。

尧樊站在庙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剑刃上的崩口还在。

可他忽然觉得,这崩口不再只是剑的缺陷。

它是一段历史的伤口。


当天下午,尧樊离开了破庙。

他把包袱重新整理,把剑擦干净。擦剑的时候,他盯着剑身看了很久。

“自己折的。”他低声重复老人的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那我就看看,能不能把你接回来。”

他走出破庙,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瞎眼的佛像。

佛像还是瞎的。

可尧樊觉得,它好像在看他。


去刀城的路不好走。

尧樊在路上又遇到几次追兵。追兵不是李家的,是那些听说”李家悬赏”的散匪。他们像闻到血的鲨鱼,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尧樊每次都险胜。

险胜的代价是,剑崩口又大了一点,手腕旧伤越来越疼,身上多了几道新伤。

可他没停。

停下来,就是等死。

走到第五天,他在一处驿站歇脚时,听到几个江湖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刀家少主最近在城里选人。”

“选什么人?”

“说是要找几个剑道中人,陪他试刀。”

“试刀?那不就是当靶子?”

“可给的钱多啊。而且,少主说了,只要能撑过他十招,就给一大笔钱。”

“十招?那不是送死吗?”

“有人试过了。有个剑客撑了七招,虽然输了,却拿了不少钱。少主这人,虽然狠,但不滥杀。”

尧樊坐在角落,默默听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

剑鞘已经裂开好几道口子。

“刀家少主。”他低声说,”看来,我要见见你了。”


又走了三天,尧樊终于看见刀城。

城很大。大得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城墙高,城门宽,门口站着守卫,守卫腰间挂的不是剑,是刀。

尧樊走到城门口,守卫拦住他。

“干什么的?”守卫问。

尧樊笑:”进城讨生活。”

守卫看了看他腰间的剑,皱眉:”剑客?”

“算是吧。”

“有引荐吗?”

尧樊愣了一下:”什么引荐?”

守卫冷笑:”刀城的规矩,外地剑客进城,要有本地人引荐。没有引荐,不让进。”

尧樊心里骂了一句。他没想到刀城还有这规矩。

他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他是我引荐的。”

尧樊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

年轻人穿得很讲究,衣料细,剪裁好,像有钱人家的公子。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黑,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锋利。

守卫看见年轻人,立刻拱手:”见过少主。”

尧樊心里一跳。

少主?

年轻人走过来,目光落在尧樊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你就是那个被李家追杀的剑客?”

尧樊愣住:”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说:”你的剑柄纹路,我见过。剑道世家的。”

尧樊心里一沉。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认出来。

年轻人又说:”而且,你身上的伤,像被人追了很久。”

尧樊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少主好眼力。”

年轻人点头:”跟我进城吧。我有事找你。”

尧樊问:”什么事?”

年轻人转身,头也不回:”进城你就知道了。”

尧樊站在原地,盯着年轻人的背影。

他知道,这不是邀请。

这是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进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的路。

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 6 章 刀城的规矩

刀城和尧樊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刀城会像边缘江湖那样,血腥、混乱、到处是刀光剑影。可走进城门后,他看到的是整齐的街道、干净的铺子、脸上挂着笑的行人。

笑得很标准。

标准得像是练过。

尧樊跟在那年轻人身后,一路走过三条街。街上的人看见年轻人,都会让开一步,眼神里带着敬畏。

没人拦。

也没人问。

尧樊忽然觉得,这里的规矩比边缘江湖更可怕。

边缘江湖的规矩是:强者可以随时杀弱者。

刀城的规矩是:强者可以让弱者笑着等死。

年轻人走到一处宅院前,停住了。宅院很大,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两个字:”刀家”。

尧樊心里一沉。

年轻人回头,笑了一下:”进来吧。我叫枭张。刀家少主。”

尧樊拱手:”尧樊。”

枭张点头:”我知道。剑道世家后人。被李大李二追杀。身上七处伤,剑崩口三道,手腕旧伤随时会断。”

尧樊愣住:”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枭张转身走进院子:”因为我在找你这样的人。”

尧樊跟进去,压低声音问:”什么样的人?”

枭张没回答,只带他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偏厅。偏厅里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把刀。刀很旧,旧得像传家宝。

枭张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尧樊坐下,手按在剑柄上。按得不重,却像随时准备拔剑。

枭张笑:”别紧张。我要是想杀你,你进不了城门。”

尧樊放松了一点,但手没离开剑柄:”少主找我,有什么事?”

枭张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桩暗杀案。”

尧樊皱眉:”查案?这不是官府的事吗?”

枭张摇头:”刀城没有官府。刀城的规矩,刀家定。”

“那刀家为什么不自己查?”

枭张盯着他:”因为这桩案子,查出来可能会让刀家很难看。”

尧樊沉默了一瞬:”所以你要我这个外人去查?”

枭张点头:”对。你查出来了,功劳是你的。查不出来,或者查出什么不该查的,死的也是你。”

尧樊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少主这买卖做得真体面。”

枭张也笑:”我不逼你。你可以拒绝。”

“拒绝的代价是什么?”

“李家明天就会知道你在刀城。”

尧樊的笑停了。

枭张说:”刀城虽然不是李家的地盘,但李家在这里也有人。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没理由护着你。”

尧樊盯着枭张,盯了很久。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李大李二更难对付。

李大李二是明着杀人。

枭张是让你笑着送死。

“行。”尧樊说,”我帮你查。但我有个条件。”

枭张挑眉:”说。”

“查完之后,你帮我挡住李家一段时间。”

枭张点头:”可以。不过,你要先证明你有这个价值。”

尧樊问:”怎么证明?”

枭张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一把刀。刀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可刀锋很亮,亮得像要割破空气。

“跟我过几招。”枭张说。

尧樊也站起来,手握住剑柄:”现在?”

“现在。”


院子里,两人相对而立。

枭张的刀还在鞘里。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尧樊握着剑,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赢不了。可他也知道,这一战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

“来吧。”枭张说。

尧樊深吸一口气,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他就往前冲。冲得很快,快得像赌命。剑尖直取枭张的咽喉。

枭张没动。

他只是侧身,侧得很轻,轻得像风吹。尧樊的剑擦着他的衣襟过去,连布都没划破。

尧樊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一下没用,但他没停。剑尖一转,挑向枭张的手腕。

枭张这才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可刀锋一闪,尧樊的剑就被格开。格得很干脆,像拍苍蝇。

尧樊手腕一麻,旧伤猛地跳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松手。

枭张的刀顺势一压,压在尧樊的剑身上。那一压不重,却沉,沉得像一座山。

尧樊咬牙撑住,手腕的筋像要断。他知道自己硬拼拼不过,只能赌。

他忽然松手。

剑掉了。

枭张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尧樊往前一贴,手肘撞向枭张的肋骨。

枭张反应很快,刀鞘一挡,挡住那一肘。可尧樊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刀柄。

两人僵持了一瞬。

然后枭张笑了。

他松开刀,往后一退。退得很从容,像在散步。

尧樊握着枭张的刀,喘得很重。他知道自己没赢。他只是抢到了一把刀。

“有意思。”枭张说,”你这不是剑法,是赌命。”

尧樊把刀扔回去,弯腰捡起自己的剑:”我要是有完整的剑法,也不用赌。”

枭张接住刀,收回鞘:”你的剑路不全。基础残缺,后劲不足。正常打,你撑不过我十招。”

尧樊点头:”我知道。”

“可你刚才那一下,”枭张说,”让我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怕死。”枭张说,”你这人,虽然剑法不行,但心够狠。狠得敢拿命赌。”

尧樊笑了一下:”少主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枭张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适合做我要你做的事。”


当天晚上,尧樊住进了刀家的客院。

客院很干净,床很软,比他这些天睡过的任何地方都好。可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盯着屋顶,脑子里转着枭张的话。

“查一桩暗杀案。”

他不知道这桩案子有多复杂,也不知道查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他只知道,自己又被拴住了。

拴在一根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绳子上。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刀家的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像白昼。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剑客的话:”你去刀城吧。那里相对安全。”

“安全。”尧樊低声重复,”这他妈也叫安全?”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第二天一早,枭张派人来叫他。

尧樊跟着人走到一间书房。书房里摆着几卷案卷,案卷上盖着红印。

枭张坐在桌后,指了指那些案卷:”这是近三个月刀城内的暗杀案。一共七起。”

尧樊走过去,翻开第一卷。案卷上写得很详细:死者姓名、身份、死因、死亡时间。

“都是刀伤?”尧樊问。

枭张摇头:”不全是。有三起是刀伤,两起是毒,两起是坠楼。”

尧樊皱眉:”这看着不像同一个人干的。”

“对。”枭张说,”所以刀家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仇杀。”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这七个人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枭张盯着他:”他们都反对刀家和李家合作。”

尧樊手一顿。

枭张继续说:”三个月前,李家派人来刀城,提出要和刀家联手,控制周边几个州的江湖秩序。刀家内部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这七个人,都是反对派。”

尧樊问:”然后他们就死了?”

枭张点头:”而且死得很巧。每次死一个,刀家内部的反对声音就小一点。到现在,反对的人已经不敢说话了。”

尧樊放下案卷:”所以,你怀疑是李家干的?”

枭张摇头:”我怀疑的不是李家。”

“那是谁?”

枭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刀家内部的人。”

尧樊愣住。

枭张说:”李家虽然想和刀家合作,但他们的手还伸不进刀城这么深。能把这七个人悄无声息地杀掉,而且每次都不留痕迹,只有刀家内部的人能做到。”

尧樊明白了:”所以你要我查,是因为你不能信任刀家的人?”

枭张点头:”对。我信不过他们。但我信得过你。”

尧樊笑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和刀家没关系。”枭张说,”你查出来什么,都不会顾忌刀家的脸面。”

尧樊看着枭张,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

“你不怕我查出来的,是你不想看到的?”尧樊问。

枭张说:”我怕。但我更怕不知道真相。”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行。我查。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查的过程中,你不能干涉我。我想问谁就问谁,想去哪就去哪。”

枭张点头:”可以。但你要记住,刀城的规矩很多。你破了规矩,我也保不住你。”

尧樊笑:”那我就小心点,别破规矩。”

他说完,拿起那几卷案卷,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了,少主。你为什么反对和李家合作?”

枭张盯着他,眼神很冷:”因为李家是一群畜生。和畜生合作,迟早会被咬。”

尧樊点头:”那我们想法一致。”


尧樊从书房出来,抱着那几卷案卷,走在刀家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几个仆人在打扫,看见他都会低头让路。让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演练过。

尧樊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坐在石凳上,慢慢翻开案卷。

第一起案子:死者叫刘成,刀家旁系。三个月前在自家院子里被人用刀刺死。凶手没找到。

第二起:死者叫赵平,刀家护院。两个月前喝了有毒的酒,死在客栈。

第三起:死者叫……

尧樊一个个看下去,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轮廓。

这七个人,死法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死得很巧。

巧得像有人在下棋,一步步把棋子吃掉。

尧樊合上案卷,低声说:”这不是简单的仇杀。这是清洗。”

他站起来,准备去找第一个线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就是那个剑客?”

尧樊回头,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不远处。

中年人穿得很正式,像刀家的管事。他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客气,却让人觉得冷。

“是。”尧樊说,”有事吗?”

中年人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案卷上:”听说少主让你查案?”

尧樊点头:”是。”

中年人笑:”那你要小心点。刀城的规矩多,外地人不懂,容易出事。”

尧樊也笑:”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中年人又说:”还有,这桩案子很复杂。你要是查不出来,也没关系。少主不会怪你。”

尧樊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让我别查了?”

中年人摇头:”不是不让你查。只是提醒你,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尧樊笑了一下:”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越是不让我知道,我越想知道。”

中年人的笑僵了一下。他盯着尧樊,像在掂量。最后他说:”那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

尧樊站在原地,看着中年人的背影,低声说:”看来,这桩案子,有人不想让我查。”

他握紧案卷,眼神变得更冷。


当天下午,尧樊去了第一个死者的家。

死者刘成的家在刀城西边,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门口挂着白布,白布已经发旧,像挂了很久。

尧樊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妇人。老妇人看见他,眼神有点警惕:”你谁?”

尧樊拱手:”我是少主派来查案的。想问几个问题。”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让他进了门。

屋里很暗,暗得让人透不过气。尧樊坐下,问:”刘成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家吗?”

老妇人点头:”在。”

“那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老妇人摇头:”没有。我睡得早。等我醒来,他已经……”

她说着,眼眶红了。

尧樊沉默了一瞬,又问:”刘成生前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老妇人想了想:”没有。他平时话不多,也不惹事。”

“那他为什么会反对刀家和李家合作?”

老妇人的手一抖。她抬头,盯着尧樊:”你怎么知道这个?”

尧樊说:”案卷上写了。”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他说,李家是一群恶人。和恶人合作,刀家迟早会变成恶人。”

尧樊心里一动:”他还说过别的吗?”

老妇人摇头:”没了。他说完这话没几天,就死了。”

尧樊又问了几个问题,但老妇人都说不知道。最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老妇人忽然叫住他:”小伙子。”

尧樊回头。

老妇人说:”你要小心。查这桩案子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尧樊愣了一下:”还有别人查过?”

老妇人点头:”有。一个月前,刀家派了个护院来查。查了三天,就死了。”

尧樊的心沉了下去:”怎么死的?”

老妇人说:”坠楼。”

尧樊走出院子,脚步有点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案卷,忽然觉得这案卷不是纸,是一张网。

而他,已经走进这张网里了。

第 7 章 线索与陷阱

尧樊用了三天时间,走访了七个死者的家属。

每一家都说同样的话:”他是好人。””他不该死。””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

可没人敢说真话。

或者说,没人敢说他们知道的真话。这种沉默,比刀口还要锋利。

尧樊坐在客院里,把七份案卷摊开,一个个对照。他盯着那些死法、时间、地点,脑子里慢慢拼出一条线。

第一个死者刘成,刀伤。死在自家院子。

第二个死者赵平,毒杀。死在客栈。

第三个死者……

每一个死法都不同,像是在避免让人看出规律。可越是刻意避免,就越能看出人为的痕迹。尧樊用笔在纸上连了一条线,那条线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尧樊低声说:”这不是七个案子。这是一个人,分七次下手。而那个人,就在刀家。”

他合上案卷,站起来,准备去找枭张汇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像在试探。

尧樊打开门,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年轻人穿得很普通,脸上带着紧张,眼睛却很清亮——那是失去什么东西之后才有的眼神。

“你是尧樊?”年轻人问。声音发抖,像在压制什么。

尧樊点头:”是。你谁?”

年轻人压低声音:”我有线索要告诉你。但不能在这里说。这地方有眼睛。”

尧樊皱眉:”为什么?”

“刀家有耳目。”年轻人说,”你跟我来。”

尧樊看着他,犹豫了一瞬。那犹豫是对的——这可能是陷阱。

年轻人又说:”我是赵平的弟弟。我知道我哥是怎么死的。”

尧樊心里一动。有时候,最危险的信息,就藏在最孤独的眼神后面。他点头:”走。”


年轻人带着尧樊走出刀家,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破旧的茶楼。路上他们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对话更有重量。

茶楼很冷清,只有几个老人在角落喝茶,茶杯里的水都凉了。年轻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位置很讲究——背对着角落,面朝着出口。他示意尧樊也坐,坐在能相互看到的地方。

“说吧。”尧樊说,”你哥是怎么死的?”

年轻人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甚至观察了镜子里的反光。只有确认安全,他才压低声音说:”我哥不是自己喝的毒酒。是有人逼他喝的。强行灌进去的。”

尧樊眉头一皱:”谁?”

年轻人说:”刀家的一个管事。叫周峰。”

尧樊想起那天在院子里遇到的那个中年人。就是那个提醒他”别查太深”的人。

“你有证据吗?”尧樊问。

年轻人摇头:”没有。但我哥死前一天,周峰去找过他。两人在屋里谈了很久。第二天,我哥就死了。”

尧樊问:”他们谈什么?”

“不知道。”年轻人说,”我哥不让我听。但我在门外听到几句。周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哥说,’我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尧樊心里一沉。他忽然明白了。

这七个人,不是被暗杀的。

是被”劝说”失败后,被清除的。

“还有别的吗?”尧樊问。

年轻人想了想,眼神往下看:”有。我哥死后,周峰来家里吊唁。他给了我一笔钱,说是抚恤。钱很多,多到能让我舒服地活一年。那钱像是在买我的沉默。”

“他临走前说了什么?”

年轻人抬头,眼里有泪水:”‘你哥是个好人。可惜,好人在江湖上活不久。我给你这钱,是希望你活得比你哥聪明。活着,就别想着做好人。’”

尧樊沉默。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拿了那笔钱,却一直在被它折磨。

尧樊握紧拳头。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曾经也是好人,被这笔钱改变了什么。

年轻人又说:”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帮我哥报仇。也是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人愿意不为了钱而做事。”

尧樊看着他:”你不怕死吗?告诉我这些,周峰要是知道了……你会比你哥更惨。”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苦。

年轻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像在笑自己的软弱:”我已经活够了。我哥死后,刀家给了钱,让我闭嘴。我拿了钱,却一直没花。每次看到那钱,我就看到我哥死时的样子。所以我在等,等着有人来问,有人来听。因为只有这样,我哥的死才不只是一笔钱能解决的事。”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会查下去。但你要小心。别让人知道你见过我。这条命,我会还他。”

年轻人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转身面对尧樊,眼神突然变得很坚定,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对了,还有一件事。周峰最近经常和一个外地人见面。那个人穿着讲究,言谈间很嚣张。我听过一次,他说的话。他说,’刀城的人,就该学会我们的规矩’。”

尧樊心里一震。那话像是某种威胁,也像是某种证实。

“那个人是李家的。”年轻人说,”李大或李二,我不确定。但我确定,周峰在替他做事。和刀家的人清除那些不愿意妥协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尧樊坐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一团乱麻。

周峰。

李家。

暗杀案。

这三件事,像三条线,慢慢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明白,枭张为什么要他查这桩案子。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暗杀案。

这是一场阴谋。

一场刀家内部和李家勾结,清除异己的阴谋。


尧樊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很快。他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枭张。

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巷子里,站着几个人。

那几个人穿得很普通,像普通的行人。可他们站的位置很巧,巧得像在等人。

尧樊心里一沉。他转身,准备绕路。

身后也有人。

他被围住了。

为首的人走出来,正是周峰。

周峰笑着说:”尧兄,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

尧樊也笑:”周管事,这么巧?”

周峰摇头:”不巧。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尧樊手按在剑柄上:”等我做什么?”

周峰说:”听说你今天去见了赵平的弟弟?”

尧樊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又怎么样?”

周峰叹了口气:”我之前提醒过你,别查太深。可你不听。”

“所以你现在要杀我灭口?”

周峰摇头:”不是我要杀你。是你自己找死。”

他抬手,周围的人一起拔刀。

刀光在夜色里很亮,亮得像一张网。

尧樊深吸一口气,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一战,可能是他最后一战。

可他没退。

退了,就真的死了。

他往前冲,剑尖直取周峰。周峰没动,眯着眼看他,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蚁虫。

旁边的人挡了上来。三把刀同时劈向尧樊。

尧樊能听到刀破风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能数得清有多少把。

他剑一转,挑开第一把刀,身体一侧避开第二把。第三把刀砍在他肩上,衣服和皮肉一起裂开,血立刻涌出来。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可他没有停。

他用剑柄反向一顶,把身后的人震开,转身指向第三个人的手腕。那人试图缩手,但反应慢了半拍。剑尖扫过,血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但这只是第一轮。

还有四个人。他们看尧樊流血了,眼神里闪过兴奋——这种兴奋对尧樊来说很危险。

他们的刀变得更狠。一个人从左边砍,一个人从右边刺,还有人从上方劈。尧樊的剑忙得像在打仗,挡、转、避,每一个动作都是在用命赌。

手腕的旧伤开始叫嚣。每一次挥剑,那根断过的筋都在尖叫。尧樊咬牙,把那叫声压回去,继续硬撑。

可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视野开始发黑的边缘。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闪避的速度在变慢。

敌人的刀越来越近。

就在尧樊感觉自己就要被砍中的瞬间,巷子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周峰,你好大的胆子。”

周峰脸色一变。

尧樊回头,看见枭张站在巷子口。

枭张手里没有刀,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周峰咬牙:”少主……”

枭张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周峰的脸色彻底白了。

枭张走过来,目光扫过那几个持刀的人:”都给我滚。”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放下刀,退开了。

周峰也想走。

枭张说:”你留下。”

周峰僵在原地。

枭张走到尧樊身边,看了看他肩上的伤:”能走吗?”

尧樊点头:”能。”

枭张说:”跟我回去。我有话问你。”

尧樊跟着枭张走出巷子。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峰。

周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像一个等死的人。


回到刀家,枭张把尧樊带到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枭张说:”把你查到的,都告诉我。”

尧樊把这三天查到的,以及今天赵平弟弟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枭张。

枭张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周峰,我会处理。”

尧樊问:”怎么处理?”

枭张说:”按刀家的规矩处理。”

尧樊问:”那李家呢?”

枭张的眼神冷了下来:”李家的手,伸到刀城来了。这笔账,我会和他们算。”

尧樊看着枭张,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更狠。

“你为什么要帮我?”尧樊问,”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可能就死了。”

枭张说:”因为你还有用。”

尧樊笑了一下:”少主真会说话。”

枭张也笑:”我只是实话实说。不过,你今天表现得不错。至少,你没有被吓跑。”

尧樊说:”我要是能跑,早就跑了。”

枭张站起来:”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

“刀家的核心。”枭张说,”这桩案子,不是周峰一个人能做的。背后还有人。我要你帮我,把那些人找出来。”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少主,你就不怕我查到你头上?”

枭张盯着他:”你要是查到我头上,说明我也该死。”

尧樊愣住。

枭张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的剑路不全,基础残缺。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在战斗里。”

尧樊苦笑:”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

枭张说:”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能帮你。”

“谁?”

“一个隐世的剑道高手。”枭张说,”传闻他掌握着失传的剑法。不过,没人知道他在哪。”

尧樊心里一动:”他叫什么?”

枭张说:”迪。”

尧樊的心跳了一下。

他想起第四章破庙里,那个梦。梦里有个声音说:”你想活下去吗?那就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迪。

“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尧樊问。

枭张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说,只有濒死的人,才能见到他。”

尧樊愣住:”濒死?”

枭张点头:”对。他好像只救那些在死亡边缘,还不肯放下剑的人。”

尧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剑刃上的崩口,已经大到触目惊心。

“濒死。”他低声重复,”那我可能快见到他了。”

第 8 章 并肩

周峰死了。

死在刀家的刑堂里。按刀家的规矩处死——废掉四肢筋脉,丢进乱葬岗。

尧樊没有去看。他只是听说了这个消息。

枭张处理得很干脆,像砍掉一根烂木头。干脆得让尧樊觉得,刀家的”体面”,比边缘江湖的残酷更冷。

可周峰的死,并没有让这桩案子结束。

反而让更多的线浮出水面。


周峰死后的第三天,枭张把尧樊叫到书房。

书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刀家的长老,一个是刀城的执法者。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枭张指了指尧樊:”这位是尧樊。帮我查案的。”

长老打量了尧樊一眼,眼神很冷:”一个外人,也配插手刀家的事?”

枭张说:”不是插手。是帮忙。”

长老冷哼:”帮忙?我看是给刀家丢脸。周峰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刀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枭张说:”周峰勾结外敌,暗杀刀家自己人。他不死,刀家的脸才真丢尽了。”

长老的脸涨红:”那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查!”

枭张的声音冷了下来:”长老,刀家的规矩,是家主定的。不是你定的。”

长老被噎住,脸色更难看。

执法者打圆场:”少主,长老也是为刀家好。这桩案子,现在已经牵扯到李家了。李家那边,很不高兴。”

枭张问:”李家不高兴,所以呢?”

执法者说:”李家派人来了。说要和刀家’重新谈谈合作的事’。”

枭张笑了一下,笑得很冷:”重新谈?他们以为周峰死了,就能把这桩案子压下去?”

执法者沉默。

枭张又问:”李家派来的人,是谁?”

“李二。”

尧樊心里一震。

枭张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执法者说:”告诉李二,我会见他。但见面的地方,我来定。”

执法者点头,转身走了。

长老也站起来,临走前丢下一句:”少主,刀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做事,别太任性。”

他说完,也走了。

书房里只剩尧樊和枭张。

尧樊问:”你真要见李二?”

枭张点头:”不见不行。李家现在手握把柄,说周峰是刀家的人,暗杀案是刀家内斗。要是不给个交代,刀家的名声就保不住了。”

尧樊皱眉:”可周峰明明是勾结李家……”

“我知道。”枭张打断他,”可李家不会承认。他们会把所有责任推到周峰头上,说周峰是私自行动。”

尧樊问:”那你怎么办?”

枭张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一起去见李二。”

尧樊愣住:”我?”

枭张点头:”对。李二认识你。你出现,会让他不安。”

尧樊苦笑:”你这是要拿我当诱饵?”

枭张说:”不是诱饵。是底牌。”

尧樊问:”什么底牌?”

枭张说:”李二这次来,肯定会试探刀家的底线。他要看看,刀家敢不敢彻底和李家翻脸。你出现,就等于告诉他:刀家不怕和李家翻脸。”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少主,你就不怕我见到李二,直接被他杀了?”

枭张说:”他不敢。至少,在刀城里不敢。”

尧樊看着枭张,忽然觉得这个人,赌得比自己还狠。

“行。”尧樊说,”我陪你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枭张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说:”我想让刀家,不要成为李家那样的地方。”


见面的地方,定在刀城东边的一处茶楼。

茶楼是刀家的产业,平时不对外营业。今天,整座茶楼被清空,只留下一桌一椅。

枭张坐在主位。

尧樊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李二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枭张身上,然后移到尧樊脸上,停了一瞬。

他笑了一下:”刀家少主好手段。连这种人都敢用。”

枭张说:”李二爷,请坐。”

李二坐下,目光又扫了尧樊一眼:”尧樊,好久不见。”

尧樊也笑:”李二爷,别来无恙。”

李二说:”你还活着,确实让我意外。”

尧樊说:”托您的福,命硬。”

李二笑了一下,然后转向枭张:”少主,今天找我来,是为了周峰的事?”

枭张点头:”周峰勾结外敌,暗杀刀家之人。按刀家规矩,已经处死。李二爷这次来,想必也是为了澄清,李家和此事无关?”

李二说:”周峰的事,李家确实不知情。他是私自行动。”

枭张说:”私自行动?那周峰和李家的人见面十几次,也是私自行动?”

李二的笑僵了一下。

枭张继续说:”李二爷,刀家虽然不想和李家翻脸,但也不是好欺负的。周峰的事,李家要给个交代。”

李二说:”什么交代?”

枭张说:”第一,李家公开声明,和周峰的暗杀案无关。第二,李家和刀家的合作,暂时搁置。”

李二的脸色沉了下来:”少主这是在威胁我?”

枭张摇头:”不是威胁。是规矩。刀城的规矩。”

李二盯着枭张,盯了很久,最后冷笑:”好。刀家少主有魄力。那我也给少主一句话:刀家要是执意和李家作对,后果自负。”

他说完,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尧樊:”你还是好好躲在刀城里吧。出了刀城,你就是我的。”

尧樊说:”那我就尽量别出去。”

李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茶楼里只剩枭张和尧樊。

尧樊松开剑柄,手心全是汗:”少主,你这样直接和李二翻脸,不怕刀家承受不住?”

枭张说:”不翻脸,刀家迟早会被李家吞并。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划清界限。”

尧樊问:”那刀家的长老们,会支持你吗?”

枭张摇头:”不会。他们大部分人,都想和李家合作。”

“那你怎么办?”

枭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我要让他们知道,和李家合作,会死得更快。”

尧樊愣住:”你的意思是……”

枭张转身:”李二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谈判。他还有另一个目的——试探刀家内部,还有多少人支持我。”

尧樊问:”那你觉得,有多少人?”

枭张说:”不多。但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接下来,李家肯定会报复。他们会在刀城内部制造混乱,逼刀家就范。”

尧樊问:”那我们怎么办?”

枭张说:”我们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枭张说:”李家在刀城有眼线。我要你帮我,把那些眼线找出来。”

尧樊苦笑:”少主,你这是要我去送死啊。”

枭张说:”不是送死。是并肩作战。”

尧樊愣了一下。

枭张又说:”你的剑路不全,一个人打,迟早会死。但我们两个联手,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少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选择和李家合作,让刀家安稳一点。”

枭张说:”因为我见过李家统治下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活得像狗。我不想刀城也变成那样。”

尧樊看着枭张,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枭张只是个城府深的少主。

可现在他发现,枭张和自己一样,也在用命赌一个不太可能的未来。

“行。”尧樊说,”我帮你。不过,要是我死了,少主记得给我立个碑。”

枭张笑了一下:”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到时候,一起埋。”

尧樊也笑:”那可真够热闹的。”

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瞬,尧樊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 9 章 剑问

尧樊和枭张的合作,比他想象的更默契。

也更危险。

接下来的五天里,他们查出了三个李家在刀城的眼线。每一个都处理得很干脆——枭张用刀家的规矩处死,尸体扔进乱葬岗。

刀城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少主疯了。”

可枭张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把李家的触手,从刀城彻底切断。


第六天夜里,尧樊和枭张坐在客院里喝酒。

酒是枭张从刀家酒窖里拿出来的,说是他父亲藏了十年的好酒。尧樊喝了一口,辣得咳嗽。

枭张笑:”受不了?”

尧樊摇头:”只是没想到,少主藏的酒这么烈。”

枭张说:”我父亲说过,好酒要烈,才能记住味道。”

尧樊问:”那你父亲,支持你现在做的事吗?”

枭张沉默了一瞬:”不支持。他觉得我太激进,会把刀家拖入险境。”

尧樊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枭张反问:”你为什么还要握剑?”

尧樊愣住。

枭张又问:”你的剑路残缺,基础不全,每次战斗都在赌命。你明知道这样下去会死,为什么不放下剑?”

尧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碗:”因为我不知道,放下剑之后,我还能做什么。”

枭张说:”我也一样。我不知道,要是按父亲说的做,让刀家和李家合作,我还能不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尧樊抬头,看着枭张。

枭张又说:”尧樊,你握剑,是为了什么?”

尧樊想了很久,最后说:”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是为了证明剑道世家不是笑话。但现在……”

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了。”

枭张笑了一下:”那我们一样。我挥刀,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是刀家少主,所以我要挥刀。但现在,我想让刀有点不一样的意义。”

“什么意义?”

“不只是为了杀人。”枭张说,”而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少主,你这话,听着像个理想主义者。”

枭张笑:”理想主义者怎么了?总比行尸走肉强。”

尧樊也笑:”那倒是。”

两人碰了一下酒碗,一饮而尽。

那一夜,尧樊忽然觉得,自己和枭张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

不是利用。

是并肩。


第七天,噩耗传来。

李家的人在刀城外围袭击了一支刀家的商队,杀了十几个人,抢走所有货物。

刀家震动。

长老们要求枭张给个说法。

枭张的说法很简单:”反击。”

他召集了一批刀家精锐,准备去袭击李家在刀城周边的据点。

尧樊也在队伍里。

出发前,枭张问他:”你确定要去?这次很危险。”

尧樊说:”我都帮你查案了,还差这一次?”

枭张点头:”那你小心点。你的剑路不全,别硬拼。”

尧樊笑:”少主,你这是关心我?”

枭张说:”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面前。晦气。”

尧樊哈哈大笑。


李家的据点在刀城西边三十里的一个镇子里。

镇子不大,但防守很严。

枭张带人摸到镇子外围,开始布置。

尧樊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指挥。枭张的指挥很冷静,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像下棋。

“你负责从左侧进入。”枭张对尧樊说,”遇到阻拦,能避就避。实在避不了,就拖时间。我会从正面攻进去。”

尧樊点头:”明白。”

“还有,”枭张说,”别死。”

尧樊笑:”我尽量。”

战斗打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尧樊从左侧摸进镇子,一路避开几个哨兵,来到镇子中心的一处宅院。

宅院里灯火通明,像在等人。

尧樊刚要翻墙进去,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三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为首的人,是李二。

尧樊心里一沉。

李二笑着说:”尧樊,你果然来了。”

尧樊也笑:”李二爷,您还真会挑地方等人。”

李二说:”我没挑。是枭张把你送上门的。”

尧樊愣住:”什么意思?”

李二说:”你以为这次袭击,是枭张的主意?不,是我故意放出消息,让他来的。”

尧樊的脸色变了。

李二继续说:”枭张那小子,虽然聪明,但太年轻。他以为能靠你查出我的眼线,就能把李家逼退。可他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你。”

尧樊握紧剑柄:”所以,这是个陷阱?”

李二点头:”对。专门为你准备的陷阱。”

尧樊问:”那枭张呢?”

李二笑:”他?他现在被我的人缠住了。自顾不暇。”

尧樊咬牙:”你这么做,就不怕刀家和你翻脸?”

李二说:”翻脸?刀家的长老们巴不得枭张死。我杀了你,再杀了枭张,刀家很快就会重新和李家合作。”

尧樊的心沉到谷底。

他忽然明白,自己和枭张,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来吧。”李二拔刀,”这次,没人救你。”

尧樊深吸一口气,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一战,可能是他最后一战。

可他没退。

他往前冲,剑尖直取李二。

李二的刀很快,快得像闪电。尧樊的剑被挑开,手腕旧伤猛地跳了一下。

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牙撑住,剑一转,挑向李二的手腕。

李二侧身避开,刀顺势一劈,劈向尧樊的肩。

尧樊往后一退,避开那一刀,可身后的两个人已经扑上来。

三面夹击。

尧樊咬牙,剑连挑,逼退两个人,可李二的刀已经到了。

那一刀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尧樊用剑挡,剑身发出一声哀鸣。

崩口,又大了一寸。

他的手腕,也彻底废了。

筋断了。

尧樊惨叫一声,剑差点脱手。

李二冷笑:”就这点本事?”

他抬刀,准备补最后一刀。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从侧面斩来,逼得李二后退。

枭张冲了过来,浑身是血。

“你没事吧?”枭张问尧樊。

尧樊喘着气:”还死不了。”

枭张说:”我被算计了。李家在正面布置了三倍的人手。”

尧樊苦笑:”我也被算计了。”

两人背靠背,面对李二和他的手下。

李二笑:”两个人,也想翻盘?”

枭张说:”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抬刀,刀锋在夜色里很亮。

尧樊也举剑,剑虽然残破,却还没断。

两人同时出手。

那一战,尧樊记不清打了多久。

他只记得,自己的剑不知道挑开了多少次刀锋,也不知道被砍中了多少次。

血流了很多。

可他没倒。

因为身后还有枭张。

枭张也没倒。

因为身后还有尧樊。

这一喬,像是劫后余生,也是某种默头。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中有了不一样的批鋪。一种是对自己的,一种是对对手的。可那一瞬,两种批鋪也兆了。

它们可能需要故事的人是这样的。


回到刀城,尧樊躺在床上养伤。

枭张坐在床边,给他倒了杯水。

“你的手腕,废了。”枭张说。

尧樊点头:”我知道。”

“那你以后怎么握剑?”

尧樊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我得想办法。”

枭张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吗?”

“迪?”

“对。”枭张说,”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有人说,隐世之地的入口,在刀城北边的荒山里。”

尧樊问:”你确定?”

枭张摇头:”不确定。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尧樊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肿得像馒头。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找迪。

不然,他的剑,真的要断了。

“我去。”尧樊说。

枭张说:”我陪你。”

尧樊摇头:”不用。这是我的剑。”

枭张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你小心。”

尧樊笑:”我会的。”

第 10 章 濒死边缘

尧樊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的手腕一直在疼。疼得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扎得他睡不着觉。

枭张给他找了最好的大夫。大夫看完伤,摇头说:”筋断了。就算接上,以后也握不稳剑。”

尧樊问:”那有没有办法?”

大夫说:”有。但很难。你得找到一种药,叫’续筋草’。这药能让断筋重新生长。”

尧樊问:”哪里有?”

大夫说:”不知道。这药已经失传很久了。”

尧樊沉默。

大夫走后,枭张坐在床边,说:”我会派人去找续筋草。”

尧樊摇头:”别找了。”

枭张皱眉:”为什么?”

尧樊说:”就算找到,也来不及了。李家不会给我时间养伤。”

枭张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尧樊看着窗外:”我要去找迪。”

枭张说:”你现在这样子,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去?”

尧樊笑:”爬也要爬过去。”

枭张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真是疯了。”

尧樊说:”可能吧。”


第四天,尧樊离开了刀城。

枭张派了两个人护送他到荒山脚下。

荒山很荒凉,山上连树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枯草。

护送的人问:”少主真要进去?”

尧樊点头:”真要进去。”

“那我们陪你。”

尧樊摇头:”不用。你们回去吧。”

两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尧樊一个人站在山脚,抬头看着那座荒山。

山很高。高得看不到顶。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爬了一半,尧樊就撑不住了。

手腕疼得厉害,腿也软,每走一步都像在拼命。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

“我真是疯了。”他低声说,”手腕废了还来爬山。”

可他没有退。

他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一段,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李家的人追上来了。

为首的,不是李二,是李大。

李大笑着说:”尧樊,你还真会跑。跑到这荒山里,以为我们找不到?”

尧樊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可手腕一疼,他差点摔倒。

李大笑:”你这样子,还想握剑?”

尧樊咬牙,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可他没退。

他往前冲,剑尖直取李大。

李大侧身避开,刀顺势一劈。

尧樊用剑挡,可手腕使不上力,剑被打飞了。

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尧樊也倒了。

倒在地上,喘着气。

李大走过来,踩住他的胸口:”这次,没人救你了。”

他抬刀,准备砍下去。

就在这时,山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李大抬头,看见山顶有一道剑光,剑光很亮,亮得刺眼。

剑光一闪,李大的刀被震飞了。

他脸色大变,带人往后退。

“走!”他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尧樊躺在地上,看着那道剑光,喃喃说:”迪……”

然后他昏过去了。


尧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很简陋,只有一张石床和一盏油灯。

他坐起来,发现手腕被包扎过了,不再那么疼。

洞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荒山。

“你醒了。”那人说。

尧樊问:”你是……”

那人转身,露出一张很老的脸。

脸上满是皱纹,像一张被风吹了很久的纸。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人。

“我叫迪。”那人说。

尧樊愣住。

迪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腕:”筋断了。但还能接。”

尧樊问:”你能救我?”

迪摇头:”我不救人。我只是刚好路过,看见你快死了,就把你拖进来。”

尧樊苦笑:”那多谢前辈。”

迪说:”不用谢。你很快就会后悔见到我。”

尧樊问:”为什么?”

迪说:”因为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还要握剑?”迪盯着他,”你的剑路残缺,基础不全,手腕又废了。你明知道这样下去会死,为什么不放下剑?”

尧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因为我不知道,放下剑之后,我还能做什么。”

迪摇头:”这不是理由。这是逃避。”

尧樊愣住。

迪又说:”真正握剑的人,不是因为’不知道能做什么’,而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尧樊问:”那我要做什么?”

迪说:”我不知道。这是你自己要想清楚的。”

尧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肿得像馒头,连握拳都很困难。

他忽然问:”前辈,你能教我剑法吗?”

迪笑了一下:”你想学什么剑法?”

尧樊说:”能让我活下去的剑法。”

迪摇头:”没有这种剑法。”

尧樊愣住。

迪说:”剑法不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剑法是为了让你,在该死的时候,死得值。”

尧樊被这句话震住了。

迪继续说:”你的剑路残缺,是因为你们世家的剑,从一开始就是断的。断在一场不该打的仗上,也断在一个不该认的罪上。”

尧樊问:”那我怎么办?”

迪说:”你要么接受它,带着残缺继续走。要么,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剑。”

尧樊问:”真正属于我的剑?”

迪点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剑。那把剑,不是别人教的,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尧樊问:”那我怎么悟?”

迪说:”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为什么握剑?”

尧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茶棚里的试剑。想起镇外的背尸。想起李大李二的碾压。想起逃亡路上的狼狈。想起救商队时的选择。想起和枭张并肩的那一战。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握剑,”尧樊说,”是因为我想保护一些东西。”

迪问:”什么东西?”

尧樊说:”那些不该被欺负的人。那些还没被江湖吞噬的东西。”

迪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还算有点悟性。”

他转身,从角落拿出一卷破旧的卷轴。

“这是我年轻时悟出来的剑法。”迪说,”很残缺,也很危险。学会了,不一定能活。学不会,肯定会死。”

尧樊接过卷轴,打开一看。

第一页写着几个字:”此剑,需以命换。”

尧樊问:”什么意思?”

迪说:”这剑法的每一招,都要你拿命去换。换对了,你活。换错了,你死。”

尧樊握紧卷轴:”我学。”

迪说:”别急着答应。你先看完再说。”

尧樊翻开卷轴,一页页看下去。

看到一半,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

那不是完美的剑法。

那是一把,真正属于他的剑。

第 11 章 破格之剑

尧樊在山洞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反复看那卷剑谱。

剑谱很薄,只有三十几页。可每一页都像一道谜,谜底藏在字里行间。

迪没有教他。

只是偶尔路过,看一眼,然后说一句:”错了。”或者”对了。”

尧樊问:”前辈,你不能直接教我吗?”

迪摇头:”我教不了。这剑法,只能你自己悟。”

尧樊问:”为什么?”

迪说:”因为每个人悟出来的,都不一样。你悟出来的,是你的剑。我教你的,是我的剑。”

尧樊沉默。

他继续看剑谱。

第一招,叫”断刃”。

招式很简单:用残破的剑,刺向对手最完美的地方。

可简单背后,藏着一个道理:你越残缺,就越要找对手最完美的破绽。

尧樊想了三天,才悟透这一招。

第二招,叫”还魂”。

招式更简单:在将死的瞬间,把所有力气赌在最后一剑。

这一招的道理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能出剑。

尧樊想了两天,才悟透。

第三招……

尧樊一招招悟下去。

到第七天,他终于悟完了所有招式。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手腕还是废的。

剑还是残破的。

身体还是虚弱的。

他只是在脑子里,悟出了一把剑。

可这把剑,能不能用,还不知道。


迪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荒山。

尧樊走过去,问:”前辈,我悟完了。”

迪点头:”我知道。”

尧樊问:”那接下来呢?”

迪说:”接下来,你得用。”

尧樊苦笑:”我这样子,怎么用?”

迪转身,盯着他:”用命。”

尧樊愣住。

迪说:”这剑法,不是练出来的。是拼出来的。你每用一次,就要拿命赌一次。赌对了,你活。赌错了,你死。”

尧樊问:”那我怎么知道,自己赌对了?”

迪说:”你用了就知道。”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前辈,你当年学这剑法的时候,赌了几次?”

迪笑了一下:”十七次。”

尧樊问:”都赌对了?”

迪摇头:”错了三次。”

尧樊问:”那你怎么还活着?”

迪说:”因为我命大。”

尧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迪又说:”你很快就有机会赌了。”

尧樊问:”什么意思?”

迪指了指山下:”李家的人又来了。”


尧樊走到洞口,看见山下有一群人。

为首的,是李大。

李大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他们正在往山上爬。

尧樊问迪:”前辈,你能帮我吗?”

迪摇头:”不能。这是你的剑,你的命。”

尧樊苦笑:”那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迪说:”那就死吧。死得值,也不算白学。”

尧樊看着迪,忽然笑了:”前辈,你这人真狠。”

迪也笑:”不狠,教不出好剑。”

尧樊握住剑柄。

剑柄还是那么旧,旧得像要断。

可他忽然觉得,这把剑,比之前顺手了一点。

不是剑变了。

是他变了。

他走出山洞,站在山崖边,等李大上来。


李大爬到山崖时,看见尧樊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还活着?”李大问。

尧樊笑:”托您的福,还没死。”

李大冷笑:”那今天,你就得死了。”

他抬手,手下们一起拔刀。

十几把刀,在阳光下很亮。

尧樊深吸一口气,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剑谱上的第一句话:”此剑,需以命换。”

他往前冲。

冲得很快,快得像赌命。

李大的手下扑上来,刀劈向尧樊。

尧樊用剑挡。

可手腕废了,剑被打飞了。

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尧樊也倒了。

倒在地上,喘着气。

李大走过来,踩住他的胸口:”就这点本事?”

尧樊咳了口血,笑着说:”还没完。”

他忽然翻身,右手抓起地上的石头,砸向李大的脸。

李大没防备,被砸中,后退两步。

尧樊趁机爬起来,左手捡起剑。

左手。

他从来没用左手握过剑。

可现在,他没选择。

他握着剑,冲向李大。

李大冷笑:”左手握剑?你疯了?”

尧樊没回答。

他只是出剑。

剑很慢。慢得像老人走路。

可那一剑,却刺中了李大的手腕。

刺得很准。

准得像算好的。

李大惨叫一声,刀掉了。

尧樊趁机一脚踢在他膝盖上,李大跪下去。

周围的手下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个废了右手的人,还能用左手握剑。

更没想到,左手握剑,还能这么准。

尧樊喘着气,剑尖抵住李大的咽喉。

“别动。”他说。

李大盯着他,眼里全是恨:”你……”

尧樊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杀了你,李家不会放过我。”

李大咬牙:”对。”

尧樊笑:”那我也告诉你一句话: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走出江湖。”

他用力一刺。

剑尖刺进李大的咽喉。

血涌出来,染红了剑身。

李大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像不敢相信自己会死。

周围的手下吓傻了。

他们丢下刀,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像被鬼追。

尧樊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李大,忽然觉得很累。

他松开剑,剑掉在地上。

他也倒了。

倒在山崖边,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我赌对了。”他低声说。


迪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李大,又看了看尧樊。

“你用的,是第几招?”迪问。

尧樊说:”第一招。断刃。”

迪点头:”用对了。”

尧樊问:”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迪说:”继续赌。每一战,都是一次赌。”

尧樊问:”那我能赌几次?”

迪说:”看你的命。”

尧樊笑:”那我尽量多赌几次。”

迪也笑:”那你得先把手腕治好。”

尧樊问:”怎么治?”

迪说:”我有续筋草。”

尧樊愣住:”你有?”

迪点头:”有。但我不会白给你。”

尧樊问:”你要什么?”

迪说:”我要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迪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剑不是为了胜利。剑是为了承担。”

尧樊愣了很久。

最后他点头:”我记住了。”

迪转身,走回山洞。

尧樊坐起来,看着地上的剑。

剑还是那么旧。

可他忽然觉得,这把剑,有了新的意义。

第 12 章 剑的归途

尧樊在山洞里又待了十天。

十天里,迪用续筋草给他治手腕。

草很苦,苦得像吞刀片。可尧樊每天都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

第五天,手腕开始有知觉。

第七天,能动了。

第十天,能握剑了。

迪看着他握剑,点了点头:”还行。虽然不如以前,但至少能用。”

尧樊握着剑,感觉像重新活过来。

“多谢前辈。”他说。

迪摆手:”不用谢。这草是你自己拿命换的。”

尧樊问:”前辈,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迪说:”回去。”

“回哪里?”

“刀城。”迪说,”枭张在等你。”

尧樊愣了一下:”前辈怎么知道?”

迪笑:”我虽然住在荒山,但不是聋子。刀城的事,我都知道。”

尧樊问:”那前辈知道,李家会报复吗?”

迪点头:”会。李大死了,李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尧樊问:”那我回去,是不是送死?”

迪说:”送不送死,看你自己。你要是怕,就别回去。你要是不怕,就回去。”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回去。”

迪问:”为什么?”

尧樊说:”因为我答应过枭张,要和他并肩。”

迪笑:”那就去吧。记住我教你的:剑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承担。”

尧樊点头:”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准备下山。

走到洞口,他回头,想再看一眼迪。

可迪已经不见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


尧樊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刀城走。

走了一半,忽然遇到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枭张。

枭张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活着?”

尧樊也笑:”还活着。”

枭张说:”我以为你死了。”

尧樊说:”差点死了。不过命大。”

枭张看了看他的手腕:”手腕好了?”

尧樊点头:”好了。”

枭张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李大死了,你知道吗?”

尧樊点头:”我杀的。”

枭张愣住。

尧樊说:”他追到荒山上,我没办法,只能杀了他。”

枭张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李二肯定不会放过你。”

尧樊说:”我知道。”

枭张问:”那你还回来?”

尧樊说:”因为我答应过你,要和你并肩。”

枭张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笑了:”你这人,真是疯了。”

尧樊也笑:”可能吧。”

两人一起往刀城走。

走在路上,枭张忽然问:”你找到迪了?”

尧樊点头:”找到了。”

枭张问:”他教你剑法了?”

尧樊说:”教了。不过,他说那不是剑法,是赌命。”

枭张笑:”那你赌了几次?”

尧樊说:”一次。”

枭张问:”赌对了?”

尧樊点头:”赌对了。”

枭张说:”那你运气好。”

尧樊说:”是命大。”

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刀城,尧樊才知道,这十几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李家派人来过,要求刀家交出尧樊。

刀家的长老们吵翻了,有人说要交,有人说不能交。

最后,是枭张压下了这件事。

他对长老们说:”尧樊是我请来的客人。我不会交。”

长老们说:”那李家会报复刀家。”

枭张说:”那就报复。刀家不是软柿子。”

长老们无话可说。

可他们心里,都觉得枭张疯了。


当天夜里,尧樊和枭张坐在客院里喝酒。

酒还是那么烈,烈得辣喉咙。

枭张说:”李二派人送了一封信。”

尧樊问:”说什么?”

枭张说:”说七天后,李家会来刀城。要和刀家’算一笔账’。”

尧樊问:”那你怎么办?”

枭张说:”等他来。”

尧樊问:”你不怕?”

枭张摇头:”怕。但怕也得等。”

尧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少主,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可以把我交出去,让刀家安稳一点。”

枭张说:”因为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妥协。”

尧樊问:”什么事?”

枭张说:”底线。”

尧樊愣住。

枭张又说:”李家一直在试探刀家的底线。今天要我交出你,明天就会要我交出刀城。所以,我不能退。退一步,就会退一百步。”

尧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碗。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枭张,比想象中更像。

都在用命,守着一个不太可能守住的底线。

“少主,”尧樊说,”七天后,我和你一起面对李家。”

枭张摇头:”不用。这是刀家的事。”

尧樊说:”不,这也是我的事。李大是我杀的,这笔账,我得一起算。”

枭张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那我们一起。”

两人碰了一下酒碗,一饮而尽。


七天后,李家的人来了。

不是李二一个人,是一支队伍。

队伍里有一百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李二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刀城的城门。

枭张站在城门上,身边站着尧樊。

两人相对而立,像两把出鞘的刀。

李二笑着说:”枭张少主,好久不见。”

枭张说:”李二爷,别来无恙。”

李二说:”我今天来,是为了讨一笔账。”

枭张说:”什么账?”

李二说:”我大哥的命。”

枭张说:”李大是尧樊杀的。这账,你该找他算。”

李二说:”我知道。所以,我要你把尧樊交出来。”

枭张摇头:”不能交。”

李二的笑僵了:”为什么?”

枭张说:”因为他是我的客人。”

李二冷笑:”客人?你为了一个客人,要和李家开战?”

枭张点头:”对。”

李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那你就是自寻死路。”

他抬手,手下们一起拔刀。

一百多把刀,在阳光下很亮。

枭张也拔刀。

尧樊拔剑。

两人站在城门上,面对一百多把刀,却没有退。

李二说:”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尧樊,我放过刀家。”

枭张说:”不交。”

李二咬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正要下令进攻,城门后忽然走出一群人。

那些人都是刀家的精锐,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为首的,是刀家的几个长老。

李二愣了一下。

长老们走到枭张身边,站成一排。

其中一个长老说:”李二,刀家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打,我们陪你打。”

李二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刀家的长老们会站出来。

枭张也愣了一下。

长老看了他一眼,说:”少主,我们虽然不同意你的做法,但刀家是刀家。外人欺负刀家,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枭张点了点头,眼里有一点湿润。

李二盯着城门上的人,盯了很久,最终咬牙说:”好。刀家有种。这笔账,我们以后再算。”

他转身,带人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被追。


李家的人走后,城门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尧樊看着远去的队伍,低声说:”他们还会回来的。”

枭张点头:”会。但至少,今天我们赢了。”

尧樊说:”这不是赢。这只是延后了失败。”

枭张说:”那又怎么样?能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机会。”

尧樊看着枭张,忽然笑了:”少主,你这话,听着像我。”

枭张也笑:”那是你把我带坏了。”

两人相视一笑。


当天晚上,尧樊站在客院里,看着天空。

天很暗,暗得看不见星星。

可他心里,却比之前亮了一点。

他想起迪的话:”剑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承担。”

他握着剑,低声说:”我明白了。”

剑在手里,还是那么旧。

可他忽然觉得,这把剑,有了新的重量。

不是胜利的重量。

是承担的重量。

他转身,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刀城的夜空。

夜空很暗。

可他知道,天亮之前,总要先经过最暗的时刻。

他笑了一下,走进屋里。

关上门的时候,他低声说:”卷一,结束了。但故事,才刚开始。”


【卷一《边缘江湖》完】